紗布纏到第三層的時候，我聞到了藥水的苦。
林母周曼的手很穩，棉簽壓著我的臉，有點涼。
窗外是七月的雨，砸得玻璃發疼。
爺爺下葬那天下午，林家老宅的山路很滑。
我數到第十**石階，然后松開了輪椅扶手。
骨頭撞上地面的聲音很悶，像一扇門從里面關死。
這三個月，我坐在自己的房間里。
看著墻上那幅全家福，每天被傭人擦得更亮一點。
我知道她在笑，在那些我去不了的宴會里。
林瑤，名字像一顆糖，含在所有人嘴里都是甜的。
她接任那天，我會坐著這把輪椅過去。
我想看她臉上的表情。
那應該比鉆石還硬，比雨聲還吵。
爺爺的遺囑公布在林氏老宅的偏廳。
紅木長桌擦得發亮，桌邊坐滿了人。
我的名字在舊遺囑第一行，林知意，繼承林氏。
林瑤的名字原本只在后面，寫著撫養照顧。
管家陳伯端茶時，杯蓋碰到杯沿，響了一聲。
沒人看他。
律師秦正從公文包里拿出新文件，聲音平得像在念菜譜。
“林老先生去世前三天，重新立過遺囑。”
我坐在輪椅上，左腿打著厚厚石膏。
臉上的紗布遮住半邊眼睛，只露出一條縫。
周曼坐在我身邊，手搭在我的肩上。
那只手很輕，像怕沾上什么臟東西。
秦正翻到最后一頁。
“林氏由林瑤小姐繼承?！?br>客廳安靜下來。
雨從屋檐落下，砸在青石板上，一聲接一聲。
林瑤坐在我對面，白裙子干凈得像剛從禮盒里取出來。
她先低下頭，肩膀抖了兩下。
“秦律師，你是不是弄錯了？”
她聲音很軟，軟得讓人不忍心懷疑。
“姐姐才是爺爺親生的孫女，我只是林家養大的孩子?！?br>林父林建成皺眉。
“瑤瑤，別胡說。爸最疼你，他這么安排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
周曼立刻接話。
“知意現在這個樣子，話都說不清，怎么管公司？”
我張了張嘴。
喉嚨里擠出一點含糊的聲音。
“爺。爺爺?！?br>林瑤立刻起身，走到我面前蹲下。
她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溫熱。
“姐姐，你別急。以后我會照顧你，爺爺留給你的，我也會替你好好守著?！?br>她說完，眼淚落下來，正好滴在我的手背上。
屋里幾個親戚嘆氣。
三叔林建平把茶杯重重放下。
“瑤瑤懂事。知意，做人要知足。你回來才兩年，林家沒虧待你?！?br>我看著他。
他眼神閃了一下，立刻轉開。
秦正把文件推到我面前。
“林小姐，如果沒有異議，就在這份確認書上按手印。”
周曼拿起印泥，掀開我的手指。
她動作熟練，像小時候替林瑤梳辮子一樣耐心。
我把手往回縮。
周曼低聲說：“別鬧?！?br>林瑤握得更緊。
“姐姐，你現在受了傷，腦子也不清楚，爸媽都是為你好?！?br>我含糊地喊：“不。不是。”
林建成看向秦正。
“她這個情況，還能按嗎？”
秦正扶了扶眼鏡。
“只要監護人同意，可以?！?br>周曼把我的拇指按進印泥。
紅色沾上皮膚的時候，我想起爺爺臨終前抓著我的手。
他說：“知意，誰對你笑得最甜，誰就最想吃你的肉?！?br>那時我不懂。
現在懂了。
周曼抓著我的手，往確認書上壓。
我沒有再掙扎。
紅印落下去，像一滴干透的血。
林瑤哭得更厲害。
“姐姐，謝謝你信我?！?br>我慢慢抬頭，看著她。
嘴角的口水順著紗布邊緣流下來。
傭人小梅站在門口，眼里露出一瞬不忍。
林瑤看見了，立刻抽紙替我擦。
“姐姐別怕，有我在?！?br>她擦得很用力，紙邊刮過傷口。
疼意一跳，我發出一聲傻笑。
屋里有人松了口氣。
三叔說：“看來真是摔壞了?！?br>林瑤也笑了。
她低頭靠近我耳邊，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：“林知意，你爺爺死了?，F在，輪到你當廢物了?！?br>我看著她耳垂上的珍珠耳墜。
那是爺爺送我的**禮。
昨天還鎖在我房間抽屜里。
她戴上了。
很好。
她以為我聽不懂。
我聽得很清楚。
晚上，林家給林瑤開慶祝宴。
說是家宴，來的人卻比爺爺頭七那天還多。
水晶燈亮得晃眼，酒杯碰撞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