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親一生最舍不得給的，是一句夸獎。母親年輕時是銀行柜臺最體面的姑娘，會算賬，會做飯，會把一家人的日子熨平，可在他嘴里永遠是"就那樣"。直到母親晚年第一次站上社區合唱隊的臺子，父親當眾說："她哪會唱歌，別丟人了。"母親卻接過話筒說："我丟的人，早在你身邊丟完了。"
我父親這輩子，從沒真正夸過我母親。
不是不會夸。
他會夸鄰居劉姨會穿衣服。
會夸電視里的*****方。
會夸菜市場賣豆腐的老板娘手腳麻利。
唯獨輪到我母親，他總有話說。
"鹽又放多了。"
"你這件衣服穿著沒精神。"
"銀行上班有什么了不起，不就是坐柜臺數錢嗎？"
我小時候坐在飯桌邊，筷子捏在手里，不敢抬頭。
母親把最后一盤炒青菜端上桌，笑著說："今天排隊買的嫩豆腐，快嘗嘗。"
父親夾了一塊，嚼了兩下。
"老了，沒味。"
母親說："那我明天換一家買。"
"換什么換，你買東西就沒眼光。"
母親沒接話。
她把那盤豆腐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"囡囡吃，補鈣。"
那時候我還小，不懂一個女人把話咽回去的時候，咽下去的到底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，她低頭吃飯，動作很慢。
像怕筷子碰到碗，也會惹父親不高興。
母親年輕時在縣城銀行上班。
那時候銀行柜臺是很體面的工作，白襯衫，藍外套，胸前別著工號牌。
我外婆總說："**當年一站到柜臺后面，來辦業務的人都愿意排她那一隊。"
我看過母親的舊照片。
她扎著齊耳短發，臉圓圓的，眼睛很亮。
照片背后寫著一行小字：一九八七年，春天。
父親看見那張照片，只說了一句："年輕時候誰不這樣。"
母親正擦桌子，手停了一下。
"你也覺得還行啊？"
父親把報紙翻過去。
"還行吧。"
還行吧。
這三個字，成了母親一輩子收到最多的評價。
她做飯還行吧。
她帶孩子還行吧。
她照顧老人還行吧。
她上班還行吧。
她生病忍著不說，也只是還行吧。
我十歲那年，家里買了第一臺洗衣機。
母親舍不得用，說費水費電，還是自己手洗。
父親坐在客廳看球賽，襪子往盆里一丟。
"順手給我搓了。"
母親說："你先泡著，我把囡囡校服洗完。"
父親立刻不高興。
"我明天要穿，你分不清輕重？"
我抱著書包站在門口。
"爸，我自己洗校服。"
父親瞪我。
"小孩子插什么嘴。"
母親趕緊說："我洗，我洗。"
她把我的校服擰干，又去搓父親那雙黑襪子。
水盆里的水渾了。
她的手泡得發白。
父親在客廳喊："茶呢？"
母親應了一聲："來了。"
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倒茶，端過去，又回來洗衣服。
我問她："媽，你累不累？"
她笑。
"干活哪有不累的。"
我說："那你叫爸自己倒茶。"
她把食指放在嘴邊。
"別惹他，家里安生點好。"
家里安生點好。
這句話后來我聽了很多年。
父親嫌湯淡，母親說，家里安生點好。
父親當著親戚說她不會來事，母親說，家里安生點好。
父親把過年買給她的新圍巾送給別人，母親還是說，家里安生點好。
我越來越討厭這句話。
因為每一次安生，都是母親往后退一步。
退著退著，她就沒有地方站了。
父親年輕時在糧站上班。
后來單位不景氣，他跟人出去跑貨運，掙過幾年錢。
有了錢之后，他說話更硬了。
他喜歡把"我養這個家"掛在嘴邊。
可我知道，家里最穩的那點錢，是母親每月從銀行領回來的工資。
我的學費，她交。
外婆看病，她貼。
家里煤氣費電費，她算。
父親的錢，有時多，有時少。
多的時候，他請朋友吃飯。
少的時候，他回家摔杯子。
"都怪你，一天到晚苦著臉，財氣都被你趕跑了。"
母親站在廚房門口。
"我沒說什么。"
"你是不說，你那張臉就夠晦氣。"
我沖出去。
"爸，你別這么說媽！"
父親看著我。
"我說她兩句怎么了？你吃誰的用誰的？"
我說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