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不是元年。
王恪記得很清楚——因為村里的教書先生說過,德祐這個年號用了不到兩年,元軍就破了臨安,**太后帶著五歲的皇帝出降了。
那一年是丙子年。
王恪十七歲。。村子不大,三四十戶人家,靠種田和打魚為生。
王恪家沒有船,打不了魚,只能種田。
田不多,三畝多一點的薄田,種出來的谷子剛夠一家人吃九個月。
剩下的三個月**親織布換些雜糧,混著野菜一起煮,也算能熬過去。
王恪從小就知道餓是什么感覺——不是那種沒吃飯的餓,是那種一年到頭肚子里從來沒有真正飽過的餓。
但他不恨這種餓。
村子里所有人都這樣,他沒什么好怨恨的。。不多,但夠用——會寫字,會算數(shù),知道"天地玄黃"后面跟的是"宇宙洪荒"。
他沒有考過功名,不是不想考,是沒有錢。
縣學離村子有十幾里路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走著去,傍晚走回來,來回的路上要經(jīng)過一條小河,河上沒有橋,他每次都是脫了鞋蹚過去。
冬天水冷的時候他的腳凍得發(fā)麻,到了縣學里要在地上跺半天才能走進門。
父親種田,母親織布,一家人勉強能吃飽。
讀書是村里的老秀才看他聰明,不收錢教了他幾年。
老秀才姓梁,六十多歲,一輩子沒有考上舉人,但肚子里確實有一些東西。
他教王恪識字、算數(shù)、讀《論語》,偶爾也講一些前朝的故事——講得最多的是本朝開國時的舊事,趙匡胤陳橋兵變、杯酒釋兵權(quán),講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。
后來老秀才死了,王恪的書也就讀到了頭。
他去送了葬,回來之后在空蕩蕩的縣學里坐了一個下午,把老秀才留給他的幾本書用布包好,抱回了家。。告示上說,行朝——也就是**到南方的**——正在廣王——后來當了皇帝的——的名下征集兵員和文吏。
條件很簡單:識字,會算,三十五歲以下,無殘疾。
王恪在告示前面站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報——他是在想,報上去之后,還能不能回來。
他想了很久,然后把他名字報上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愿。
他知道如果他不報,過幾天也會有人來抓他去。
報了還能拿一份安家糧——五斗米,三百文錢。
他把米和錢全部留在了家里。。她把家里僅有的幾塊銅板縫進他內(nèi)襯里,又把一雙新布鞋塞進包袱。
那雙布鞋是她連夜趕出來的,鞋底納得很密,針腳均勻得像尺子量過一樣。
她做鞋的時候一句話沒有說,只是低著頭,一針一針地納。
王恪坐在旁邊看著她的手——那雙手他從小看到大,指節(jié)粗大,掌心上全是干活的繭子。
他忽然注意到母親的手在微微發(fā)抖,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她納完最后一針,用牙咬斷線頭,把鞋翻過來看了看,然后遞給他——"試試。
"王恪穿上了,剛好合腳。
他說——"合。
"母親點了點頭,沒有說別的。
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他抽的是他自己種的煙葉,劣質(zhì)的,氣味嗆人。
王恪從小到大看慣了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——每天傍晚收工回來,他就在那里坐著,一鍋煙抽完才進屋。
但那天早上不一樣,天才蒙蒙亮。
王恪走的那天早上天沒有亮透,他背著包袱走出村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父親還坐在門檻上,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。
他喊了一聲——"爹,我走了。
"父親沒有回答。
煙頭的紅光又亮了一下。
王恪在原地站了幾息,然后轉(zhuǎn)過身,沒有再回頭。。跟著縣里征來的另外十幾個人一起,一路向南。
越走越冷——不是氣溫冷,是景色越來越荒涼。
沿途經(jīng)過的村子里十室九空,田地荒著沒有人種。
偶爾在路邊能看到倒斃的**,沒有人收,就那樣躺在冬天的枯草里。
有人去翻**的衣服,但翻不出什么東西——那些人身上本來就沒有值錢的東西。
管押他們的差役說,這些都是逃難的——往南逃——以為**能保他們。
但**自己也在跑。
差役說到這里的時候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里面什么都沒有。。他不是不想說——是不知道說什么。
他看到的東西太多,每一件都堵在喉嚨口,吐不出來。
有一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廢棄的村子里**,他靠著一堵快要塌的土墻坐下來,從包袱里摸出母親塞給他的干糧——兩塊麥餅,硬得跟石頭一樣。
他用牙齒慢慢啃下一小塊,含在嘴里等它被口水泡軟了才咽下去。
旁邊躺著的一個同村的人問他——"你想家嗎?
"王恪說——"想。
"那個人說——"我也想。
但想了也沒有用。
"王恪沒有回答。
他把剩下的麥餅包好放回包袱里,靠著墻閉上了眼睛。
,他們到了一個叫潮陽的地方。
差役說行朝的臨時駐地就在前面。
王恪遠遠地看到了營帳——沿著海岸線連綿不絕地鋪開,灰色的粗布帳篷一頂接一頂,像是地面上長出了一**蘑菇。
旗幟在傍晚的海風中獵獵作響,那些旗幟有的已經(jīng)褪色了,布面被風撕出了口子,但依然在風里飄著。
他聽到了海浪的聲音。
他在海邊長大,但他從來沒有覺得海的聲音聽起來像今天這樣。
不是漁船出港時的那種平靜的濤聲——是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拍擊,像是海也在為什么東西而喘息。
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營帳看了很久,背著包袱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布帶子。。一張草席,一床薄被,頭頂是粗布搭成的棚頂。
旁邊睡著的人看了他一眼——"新來的?
"王恪點了點頭。
那個人說——"把東西放好。
晚上別亂走。
查營的抓到你亂走要打軍棍的。
"王恪問——"你在這里多久了?
"那個人說——"三個月。
從福州一路跟過來的。
"他說完翻了個身,沒有再說話。
他的鋪位上什么都沒有——沒有包袱,沒有換洗衣服,除了一張草席和一床薄被,一無所有。
王恪想問他家里還有什么人,但看他翻身背對著自己,就沒有開口。。頭頂?shù)呐锊急伙L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,鼓起來的時候像一張飽滿的帆,塌下去的時候像一塊垂死的皮膚。
他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口令,有人在搬運東西,有馬在嘶鳴——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,像是一鍋正在煮沸的粥。
他把包袱枕在頭下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出發(fā)那天早上父親坐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。
那點紅光在黑暗中亮著,沒有熄滅。
他覺得那大概是他跟家鄉(xiāng)之間的最后一根線了。
他閉著眼睛對自己說了一句話——沒有發(fā)出聲音,嘴唇動了一下。
"我到了。
"。
但他覺得應(yīng)該說一句。
精彩片段
《傳家墨》中有很多細節(jié)處的設(shè)計都非常的出彩,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“灰燼歌”的創(chuàng)作能力,可以將王恪陳知遠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,以下是《傳家墨》內(nèi)容介紹:征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不是元年。王恪記得很清楚——因為村里的教書先生說過,德祐這個年號用了不到兩年,元軍就破了臨安,太皇太后帶著五歲的皇帝出降了。那一年是丙子年。王恪十七歲。。村子不大,三四十戶人家,靠種田和打魚為生。王恪家沒有船,打不了魚,只能種田。田不多,三畝多一點的薄田,種出來的谷子剛夠一家人吃九個月。剩下的三個月靠母親織布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