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棟三層小樓，是我男人走了以后，一塊磚一塊瓦自己壘起來的。
五年前，李建軍查出肝癌晚期。從確診到咽氣，前后不到三個月。走的那天他攥著我的手，嘴張了幾次才擠出話來，說翠蘭，對不住你，留下一堆爛攤子。
我說你放心走，我扛得住。
男人下葬那天，繼子王寶柱哭得比誰都大聲。二十二歲的小伙子跪在靈前嚎得撕心裂肺。
我當時還想著，這孩子心里到底是疼**的。
后來才知道，他哭的不是**，是以后沒人給他錢花了。
李建軍走了，留下十四萬的外債，一個二十二歲的繼子，和一個七十三歲的婆婆王老太。
寶柱是李建軍跟前妻生的，我嫁過來那年他才十二。前妻跑了以后，李建軍又當爹又當媽拉扯他。后來娶了我，家里總算像個樣子了。
我對寶柱不差。
他上初中那幾年，我給他洗衣做飯，零花錢從來沒斷過。他考不上高中，我托人找關系給他弄進了鎮上的職校。他嫌職校宿舍條件差要走讀，我每天騎電動車接送他四十分鐘，來回八十分鐘，風雨無阻，接送了兩年。
他嫌我做的飯不好吃，我學著做他愛吃的***。他嫌我買的鞋不好看，我省下自己買衣服的錢給他買名牌運動鞋。
他從來沒叫過我一聲媽。
他叫我"喂"。
有時候當著外人的面叫一聲"李嬸"。
李嬸。我伺候了他十年，換來這么個稱呼。
我沒計較。
李建軍活著的時候跟我說，寶柱這孩子心里有疙瘩，你多擔待。
我擔待了。
可是李建軍走了以后，寶柱越來越不像話。白天睡到日上三竿，晚上出去打牌喝酒。讓他去工地干活他說那不是他干的活，讓他去鎮上找工作他說工資太低看不上。
我白天在工地上搬磚砌墻，晚上回來還要給他們娘倆做飯。
有一回我實在累得不行，飯做晚了半個小時。
寶柱把筷子一摔，說你磨蹭什么呢，**人了。
王老太在旁邊幫腔，說翠蘭啊，一個女人家在外面拋頭露面的也不嫌丟人。你要是干不了，我讓我孫子去找他表叔幫忙。
我說行啊，那就讓他去找。
第二天寶柱睡到下午兩點，王老太一個字沒提這事。
我就這么扛著。還債、過日子、養活一家三口。
三年，十四萬的債我還清了。
還清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坐在老屋的堂屋里，看著漏雨的屋頂，心里想，該蓋新房了。
我把攢下的錢清點了一遍，手頭有二十三萬。又找了老搭檔**國，他開挖掘機的，跟我男人以前關系好。我說建國哥，借五萬。他說你啥時候還都行，不著急。
村里的宅基地是李建軍的名字，男人沒了，我是戶主，手續都補齊了。
我把村里的老泥瓦匠劉師傅請來，又從鎮上雇了兩個小工。自己戴上安全帽，親自上陣。
白天在外面工地掙錢，晚上回來蓋自己的房。
打地基那陣子我天天盯到半夜，水泥配比差一點墻就不結實。我自己拿著水平尺一根一根量，不合格的敲掉重來。
寶柱從來沒幫過一天忙。
我喊他搬磚，他說腰疼。我喊他遞個工具，他說手上有活。他有什么活呢？坐在旁邊刷手機。
王老太也不閑著，坐在院子里嗑著瓜子跟路過的鄰居說，你看這個女人，男人剛死就大興土木，也不知道圖什么。
我沒理她。
半年，三層小樓蓋好了。白墻灰瓦，一樓三間門面房，二樓三間臥室，三樓兩間房加一個大露臺。
在我們村，這房子算頂氣派的了。
搬進去那天我請了施工隊的兄弟們吃了一頓飯。寶柱也來了，喝了我買的酒，拍著新房子的墻說，不錯不錯，以后我結婚就在這兒辦。
我當時笑了笑，沒當回事。
他都二十七了，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，誰家姑娘愿意嫁給他？
直到三天前，他領了個姑娘回來。
那姑娘叫小麗，燙著**浪，穿著緊身裙，長得挺好看。聽說是隔壁鎮的，在鎮上服裝店打工。
寶柱領著她進門的時候，小麗的眼睛到處看。她看看客廳的吊燈，摸了摸廚房的櫥柜，推開二樓臥室的門探頭往里看了看，然后回頭對寶柱說，這房子真不錯。
寶柱笑著說，那當然，三層樓呢，全村就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