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工地摔斷腿，拿到一百萬賠償款。

扣除復查、養病的開銷，還剩九十萬。

我和老伴育有一兒一女。

兒子前些年在城里結婚生子，女兒倒是一直還沒結婚，也在城里打拼。

老伴勸我：

“錢留給兒子吧，他今年有孩子壓力大。”

我當場拒絕：

“給誰看他們各自表現！”

我看著老伴，一字一句道：

“誰愿意每月拿出三千，帶我看病養傷，這九十萬就歸誰。”

“明天我們收拾進城，對外就說我修自家屋頂摔斷腿，家里積蓄全都用來治病花光了。”

老伴面露遲疑，欲言又止：

“可養兒防老，景明終究是兒子……”

我神色平靜：

“養兒未必能防老，出嫁女兒也未必靠不住。”

她不再說話，轉身推我去收拾行李。

其實她心里明白——

我只是想看清楚，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兩個孩子，到底是人是鬼。

……

到車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，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。

我們站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鐘，兒子的影子都沒見著。

老伴掏出手**了一遍又一遍。

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，那頭吵得很，好像有人在放音樂。

“我這還有點事，你們等會兒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接我丈母娘，她今天做頭發，我先送她回去。”

我攥著手機，沒說話。

老伴問我咋了，我說沒事，再等等。

這一等就是一個小時。

我拄著拐杖站著，腿腫得發亮，汗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
老伴拿手給我扇風，自己臉上的汗也顧不上擦。

終于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們面前。

車窗搖下來，是兒子的臉。

他沒下車，沖我們喊：

“爸，媽，上車。”

老伴扶著我往后座挪。

兒子坐在駕駛座上，透過后視鏡看著我，第一句話是：

“你們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？”

老伴愣了：

“昨天不是跟你打電話說了嗎？”

兒子沒接話，發動了車。

一路上車里安靜得很。

兒子開車不說話，臉繃著，眼睛盯著前面。

老伴坐在副駕駛，幾次想開口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二十分鐘后到了小區門口。

我拄著拐杖，一步步挪下車。

兒子走在前頭，也不等我們，自己先進了單元門。

老伴扶著我，走得慢。

等我倆進了電梯，兒子已經靠在電梯角落里玩手機了。

電梯到了十二樓，門一開，兒子先進去了。

我拄著拐杖跟著進門，腳還沒踏進去，兒媳秀妍的聲音就傳過來了：

“哎哎哎，等一下！套鞋套！”

她從鞋柜里扔出來兩個塑料袋。

我看了看地上，鞋柜旁邊明明放著一摞一次性拖鞋。

老伴問：“這不是有拖鞋嗎？”

兒媳靠在門框上，皮笑肉不笑：

“塑料袋方便。”

最終我和老伴都沒說什么，老伴套好后，又給我套了。

進了門，我們往沙發那邊走。

“別坐那兒！”

兒媳又喊住了。

“沙發套是新換的，三千多一套呢。”

老伴頓了頓：

“那坐哪兒？”

她從陽臺扔過來兩個矮塑料凳，綠色的，超市十幾塊錢那種。

“坐這兒吧，透氣。”

我和老伴面面相覷，最終都忍著沒開口。

我和老伴一人坐一個塑料凳。

我腿腫得彎不了，只能把那條傷腿直直伸著。

老伴渴的嘴唇都干裂了，猶豫再三，還是問了：

“有水嗎？”

兒媳努了努嘴：

“桌上有飲水機，杯子在下面，自己拿。”

“不要拿玻璃杯，用塑料的。”

老伴深吸一口氣，拿了塑料杯一人倒了一杯水。

我看了看客廳，真皮沙發，大理石茶幾，六十五寸的電視。

茶幾上擺著果盤，里頭裝著車厘子和提子。

親家母坐在沙發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里拿著遙控器看電視。

旁邊有個四十來歲的阿姨，抱著孩子在那拍啊拍的。

兒子進來后，在沙發上一**坐下，也不說話，掏出手機開始刷。

親家母扭過頭，看了我們一眼，嘴里塞著車厘子，含含糊糊說了句：

“喲，你們怎么來了？”

老伴笑了笑：

“來看看孩子。”

“哦。”親家母又扭回去看電視了。

過了一會兒，兒媳抱著孩子過來了。

老伴伸手想去抱孩子。

兒媳往后退了一步：

“你們還沒消毒呢，不能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