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路很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每天的傍晚都站在家門口。，從村口拐進來，要走過一片田，再過一座小橋。田里有青蛙叫，夏天是一陣一陣的，冬天就安靜了。冬天的時候路上有風，我站在那兒，手凍得通紅，就把手縮到袖筒里，還是盯著那條路看。。，是他總是喝醉了才回來。，我盼的是他別又喝醉。。打媽媽。，不哭不鬧。其實不是我不哭，是我知道哭沒有用。，有一次爸爸又喝醉了，半夜踹開門，嘴里罵罵咧咧的。媽媽在床上縮成一團，我站在門口，看著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，揚起手——。。隔壁是爺爺家，爺爺不喜歡我，因為我是女孩。但我還是跑過去了，推開門，鉆進了堂屋的桌子底下。。我蜷成一團，抱著膝蓋，咬著嘴唇不敢出聲。桌腿上結著蜘蛛網，碰到我的臉，**的，我不敢撓。，我能看到外面。一雙大人的腳在晃，然后是媽**腳，再然后是爸爸的腳——那雙腳踉踉蹌蹌的，站不穩。。我咬著嘴唇，咬出了血。。她把我從桌底下抱出來，臉上有紅印子，眼睛腫著，但看到我之后笑了。：溪溪不怕，媽媽在。
我看著她笑，心里想：媽媽明明比我疼。
就是從那天起，我每天傍晚都站在家門口。
我想的是，如果我早一點看到他，早一點叫他回家，也許他就不會喝那么多酒了。也許他就不會打媽媽了。也許——
也許我站在那里等，就有用了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沒有用。
等一個不想回來的人，站斷了腿也沒有用。
五六歲那年，我做了一件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。
那天爸爸又打媽媽了，媽媽坐在床邊抹眼淚。我走過去，拉著她的衣角，很認真地說：
媽媽，我們離婚吧。我跟你走。
我還不知道離婚是什么意思，是從電視上聽來的。我以為離婚就是媽媽帶著我離開這個地方，到一個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去。
媽媽愣住了。她看著我，眼淚又流下來了，這次不是因為被打。
她把我抱進懷里，抱得很緊。
她說：溪溪乖，媽媽不走。
我沒有再說話。但我記住了她說不走時的表情——那不是不想走，是不能走。
八歲那年，我被送到了外婆家。
不是爸媽不要我了，是他們覺得外婆家能管我。外婆照顧我上學，爸媽要外出工作，外婆來接我的時候，我沒有哭。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走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家門，那條路還在那里，從村口拐進來，走過一片田，再過一座小橋。
我想，以后再不用站在這里等了。
到了外婆家，第一件事是吃飯。
外婆把我的碗盛得滿滿的，夾了一大塊肉放在上面。
她說：溪溪多吃點，外婆家管夠。
我低著頭扒飯，扒著扒著，眼淚掉進碗里了。
不是因為難過。是因為第一次有人問我冷不冷，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碗盛滿，第一次有人覺得我值得被照顧。
我偷偷擦掉眼淚，不敢讓外婆看到。
外婆家的日子很安靜。外公話不多，但會在我出門前幫我把圍巾系好。外婆總是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，過年還給我買新衣服。
我以為這就是家了。
九歲那年，外婆家的門檻上坐著一個算命老先生。
那天家里來了很多客人，堂屋里坐滿了人，熱熱鬧鬧的。老先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，手里搖著把破扇子。我端著一盆水經過的時候，他叫住了我。
女娃，過來。
我走過去。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，久到我有些不自在。然后他嘆了一口氣，搖著頭說：
可惜了，女娃沒有讀大學的機會。
堂屋里的大人們聽到了，都笑了。有人說：算命的話你也信？有人說：女娃讀什么大學，遲早要嫁人的。
沒有人覺得這句話有什么問題。
只有我覺得臉熱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可惜了。這三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。
我不懂什么叫沒有讀大學的機會，但我知道可惜不是好話。它的意思是——你這個人不值。
我在黑暗里攥緊了拳頭。
我在心里說：你等著，我會讀大學的。我會考上最好的大學。我要讓你看看，你算錯了。
從那天起，我變了。
以前讀書是因為外婆說讀書好，現在我讀書是因為——我不能讓他說對了。
我不敢比任何人慢一步。上課我坐第一排，老師講的我全記下來。放學回家別的孩子去玩，我坐在門檻上寫作業。冬天手凍僵了，就呵一口氣搓一搓，接著寫。
外婆心疼我，說：溪溪，別太累了。
我說：外婆，我不累。
其實我很累。但我不敢停。
因為我怕他說對了。
小學六年，我年年都是第一名。老師喜歡我，同學喜歡我。大家都說我乖、懂事、學習好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不是乖，我是不敢不乖。
因為除了學習好，我什么都沒有。
如果沒有了成績，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