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1血·跪·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腦子寄存處本書邏輯已放飛，爽就完事！寄存期間概不負責～，風像刀子。，膝蓋底下是凍裂的磚縫，縫里結著冰。他跪了兩個時辰了，從日頭偏西跪到天黑透，沒人理他。，臉朝下，一動不動。“爹。”，聲音干得像樹皮。他已經喊了無數聲，喊到嗓子劈了，喊不出聲了。。，爹還能動。那時候爹被兩個家丁從角門拖出來，扔在這條后街上。爹趴在地上，掙扎著抬頭看了石安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。石安撲過去，被一個家丁一腳踹開，踹到墻根底下，半天爬不起來。，爹已經不動了。。。賈府的高墻在后街北邊，墻里是主子們的世界，燈火通明，偶爾有笑聲傳出來。墻外是奴才們的世界，黑燈瞎火，只有風。，看著爹的后背。爹穿著那件打了三個補丁的灰棉襖，是娘活著的時候縫的。棉襖后背上有血，血已經干了，結成黑褐色的硬塊，跟棉襖凍在一起。。，賴大管家帶人來搜他們住的倒座房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包袱，里頭是一只銀鐲子。賴大說這是老**屋里的東西，是爹偷的。爹跪在地上喊冤，說不知道這東西哪來的，一定是有人陷害。沒人聽他喊。賴大一揮手，家丁就把爹按在板凳上，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，打了四十板子。，打了半個時辰。
石安就站在人群里，看著。他不能沖上去，沖上去就是一起死。他娘死的時候跟他說過：石安，在這個府里，活著比什么都強。
所以他站著，看著，咬著牙，一聲沒吭。
打完的時候，爹已經不會動了。賴大讓人把爹拖出去，扔到后街。臨走的時候，賴大掃了一眼人群里的石安，笑了一聲：“這小崽子倒是沉得住氣。”
石安記住了那個笑。
現在他跪在這里，風刮得臉生疼。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。他八歲，沒爹沒娘了，在這個府里，他就是一根草，誰都能踩。
后街那頭傳來腳步聲。石安抬頭，看見一個黑影走過來。
是個婆子，提著燈籠。石安認得她，是后街東頭倒夜香的齊婆子，五十多歲，一個人住，平時跟誰都不說話。
齊婆子走到跟前，舉著燈籠照了照石安，又照了照地上的爹。
“死了？”
石安點頭。
齊婆子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燈籠遞給他：“拿著。”
石安接過燈籠。齊婆子蹲下去，伸手探了探爹的鼻子，又摸了摸爹的手。然后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死透了。找兩個人，抬到化人場去吧。”
石安說：“我沒錢。”
齊婆子看著他，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，那張臉滿是褶子，看不出表情。
“你爹是哪個房里的？”
“外書房打雜的。”
“**呢？”
“死了。去年。”
齊婆子又不說話了。過了很久，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，塞到石安手里。
“拿著。夠你爹一副薄皮棺材，再燒把紙。”
石安愣住了。他看著手里的布包，沉甸甸的，里頭是銅錢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別問。”齊婆子打斷他，“趕緊去。再拖下去，尸首凍硬了，不好收拾。”
她轉身就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：“辦完了，來找我。后街東頭最破那間，就是我屋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石安握著那個布包，跪在原地。他不知道齊婆子為什么幫他。他只知道，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，有人對他伸出手。
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，把眼淚抹掉。然后爬起來，朝西頭的化人場跑去。
三天后，石安搬進了齊婆子屋里。
那是一間比倒座房還破的屋子，墻是土的，頂是草的，門是木板釘的，四處漏風。但齊婆子點了個火盆，盆里燒著柴，屋子里好歹有點熱氣。
齊婆子坐在火盆邊上，手里拿著個煙袋，吧嗒吧嗒抽著。石安坐在對面，兩只手伸在火盆上烤。
齊婆子說：“往后就在我這住著。我活一天，你就有口飯吃。我死了，你自己看著辦。”
石安點頭。
齊婆子又說：“別想著給你爹報仇。賴大是什么人？是老**跟前的大管家，這府里一半奴才是他的人。你一個小崽子，拿什么報仇？”
石安沒說話。
齊婆子看了他一眼：“聽進去沒有？”
石安說：“聽進去了。”
齊婆子哼了一聲：“聽進去個屁。你那眼神，跟我年輕時候一樣。我告訴你，在這府里，恨是最沒用的東西。你恨一個人，能把他恨死？不能。你得活著，活到他死的那天。”
石安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齊婆子吐出一口煙：“我男人也是被賴大整死的。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石安愣住了。
齊婆子沒再說話，只是抽著煙，看著火盆里的火。
石安也看著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。
他忽然問：“您活到他那一天了嗎？”
齊婆子沒回答。
很久之后，她說：“快了。”
那之后，石安就在齊婆子屋里住下來。白天他去府里找活干，掃院子、劈柴、跑腿，什么活都干，什么錢都掙。晚上回來，齊婆子給他留一碗粥，他就著咸菜喝了，然后聽齊婆子講這府里的事。
齊婆子在這府里待了四十年，什么事都知道。哪個主子有什么毛病，哪個管事貪了多少銀子，哪兩個奴才勾搭成奸，哪一房跟哪一房有仇，她門兒清。
石安就聽，聽著聽著，心里慢慢有了數。
一個月后，齊婆子病了。
病來得很急，頭一天還好好的，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。石安去請大夫，大夫來看了，開了藥，說：“熬過這個冬天，就還有幾年；熬不過，就****吧。”
石安每天熬藥，喂齊婆子喝。齊婆子喝了兩天，第三天就不喝了。
石安端著藥碗，跪在床邊：“您得喝。”
齊婆子躺在床上，瘦得皮包骨頭，眼睛卻還是亮的。
“不喝了。留著錢，你自己花。”
石安不說話。
齊婆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崽子，你這一個月，往府里跑得勤。打聽到什么了？”
石安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賴大貪了多少錢，我打聽清楚了。他貪的那些銀子，藏在哪，我也大概有數。”
齊婆子的眼睛亮了亮：“行啊。比我年輕時候強。”
她喘了口氣，又說：“知道有什么用？你能把他怎么樣？”
石安說：“我能等。”
齊婆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，遞給石安。
是一個小布包，跟那天晚上給他的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我攢了一輩子的錢。你拿著。往后用得上。”
石安搖頭：“您留著。”
“我留著干嘛？帶到棺材里去？”齊婆子把錢塞到他手里，“拿著。往后……往后要是有機會，替我把那個老東西……送下去。”
石安握著那個布包，沉甸甸的。
齊婆子又笑了，這次笑得很輕：“我年輕時候，也跟你一樣，想著報仇。后來想著想著，就老了。等了一輩子，沒等到他死。你替我等。”
石安跪著，點頭。
那天夜里，齊婆子死了。
石安一個人，用齊婆子攢的錢，給她買了副薄皮棺材，葬在城外亂葬崗上。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，然后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風很大，比那天晚上還大。石安裹緊破棉襖，一步一步往賈府走。
他想起齊婆子的話：“在這府里，恨是最沒用的東西。你得活著，活到他死的那天。”
他沒告訴齊婆子，他要的不只是活著。
他要爬上去。
爬到那個老東西夠不著的地方，然后伸手，把他拽下來。
他八歲，沒爹沒娘，在這個府里是根草。
但草也有長高的一天。
他走回后街，站在齊婆子那間破屋前面。屋里已經空了，火盆滅了，四處漏風。
他轉身，看向賈府的高墻。
墻里頭，燈火通明，笑聲隱隱約約傳出來。那是另一個世界，主子們的世界，他從來沒進去過的世界。
但總有一天，他要進去。
不是當奴才。
石安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風吹得他臉都木了，他還是站著。
直到后街那頭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石安轉頭看去。角門開了，幾個人抬著一頂小轎出來，轎子后頭跟著一群人，亂哄哄的，像是剛來投親的。
他聽見有人喊：“快著點！老**等急了！”
又有人喊：“林姑**行李，仔細著點搬！”
石安站在暗處，看著那頂小轎從他面前經過。
轎簾被風吹起一角，他看見里頭坐著一個小姑娘，跟他差不多大，穿著素凈的衣裳，臉白白的，瘦瘦的。
那小姑娘低著頭，像是在哭。
轎子過去了，那群人也過去了，角門關上，后街又安靜下來。
石安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他不知道那個小姑娘是誰。他不知道她叫什么，從哪里來，為什么哭。
他只知道，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。
也是他這輩子見過的，哭得最傷心的人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風還在刮。他裹緊棉襖，轉身走進齊婆子那間破屋。
屋里很冷，很黑。他摸著黑躺到炕上，閉上眼睛。
眼前還是那個小姑**臉。
白白的，瘦瘦的，眼角掛著淚。
他想：她為什么哭？是不是也死了爹娘？是不是也沒人管她了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記住了那張臉。
很多年后，石安才明白——那一夜的驚鴻一瞥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劫。
也是他這輩子，唯一不后悔的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