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省，九月的毒太陽掛在天上，像個烤得發(fā)紅的平底鍋。
一輛破得連喇叭都不響、全靠底盤發(fā)出異響的鄉(xiāng)村中巴車，在黃土路上瘋狂打著擺子。
“嘎吱——”
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剎車聲，中巴車在兩座大山中間的豁口處猛地停下。
車門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彈開，卷起漫天黃沙。
林辰提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，被售票員像扔麻袋一樣，半推半搡地趕下了車。
他剛想回頭罵兩句，中巴車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。
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，嗆得林辰直咳嗽。
破中巴車逃也似地竄了出去，活像這片大山里藏著什么吃人的妖怪。
林辰捂著鼻子揮散黑煙，轉(zhuǎn)身看向面前的景象。
一塊歪歪扭扭的木頭牌子，半截埋在黃土里，半截掛在幾根生銹的鐵絲上。
上面用紅油漆勉強寫著三個大字：臥龍村。
其中那個“龍”字還少了一半，看著像個“臥尤村”。
一陣穿堂風(fēng)吹過，木牌子發(fā)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慘叫。
林辰眼角狂抽，顫抖著手從兜里掏出一份蓋著紅章的調(diào)任文件。
文件上****寫著：任命林辰同志為臥龍村****兼村長，帶領(lǐng)村民發(fā)家致富，共創(chuàng)輝煌。
“共創(chuàng)個屁的輝煌！”
林辰一把將文件揉成團，咬牙切齒地罵出了聲。
市里那個地中海領(lǐng)導(dǎo)昨天在辦公室拍著桌子，口沫橫飛地給他畫大餅。
說這是一個百年難遇的鍍金機會。
說臥龍村山清水秀，民風(fēng)淳樸，只要干滿一年，回城就能直接提拔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山清水秀？”
林辰環(huán)顧四周，光禿禿的山包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。
一只瘦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從草叢里鉆出來，幽怨地看了林辰一眼，連叫都懶得叫，夾著尾巴又縮了回去。
林辰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心里罵**沖動。
既來之，則安之。
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桿，大步朝著村子深處走去。
行李箱的輪子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磕磕絆絆，發(fā)出沉悶的**聲。
越往里走，林辰的心就越往下沉。
入眼全是破敗的土坯房，連個像樣的磚瓦房都找不出來。
很多房子的屋頂都已經(jīng)塌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木梁。
別說干農(nóng)活的青壯年了，他走了足足五百米，連個喘氣的活人都沒看見。
整個村子死氣沉沉，安靜得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
“有人嗎？”
林辰實在忍不住了，雙手攏在嘴邊，放開嗓子大吼了一聲。
聲音在幾座破土房之間來回游蕩。
兩只停在枯樹上的烏鴉被驚飛，“哇哇”叫著飛向遠方。
就在林辰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無人區(qū)的時候，旁邊的一堵斷墻后面，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這聲音撕心裂肺，聽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。
林辰嚇了一跳，警惕地后退了半步。
斷墻后面，顫巍巍地轉(zhuǎn)出一個干瘦的人影。
這是一個老頭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中山裝，衣服上打滿了補丁。
老頭滿頭白發(fā)稀稀拉拉，臉上全是如同老樹皮一樣的皺紋。
他手里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樹杈子，身子抖得像秋風(fēng)里的落葉。
“你……你找誰?。俊?br>老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辰，說話漏風(fēng)，門牙明顯缺了兩顆。
林辰趕緊把手里揉成團的調(diào)任文件展平，亮在老頭面前。
“我是市里新派來的村長，林辰?！?br>“大爺，咱們村委會在哪？”
老頭一聽這話，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那光芒，就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見了一塊帶血的肥肉。
他扔掉手里的樹杈子，枯瘦的雙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辰的胳膊。
“哎喲喂！盼星星盼月亮，可算把新村長盼來了！”
林辰被他這爆發(fā)出的力氣捏得生疼，用力抽了抽胳膊，竟然沒抽出來。
“大爺你先撒手，你哪位??？”
老頭激動得滿臉通紅，嘴唇直哆嗦。
“我是咱臥龍村的會計，我叫錢富貴?！?br>“林村長，你可算來了，咱們村有救了??！”
林辰看著自稱錢富貴的老頭，心里一陣惡寒。
一個村會計，混得連要飯的都不如，這村子到底窮到了什么地步？
“錢會計，你先別激動?！?br>林辰反手扶住老頭的肩膀，生怕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嘎在自己面前。
“村里其他干部呢？”
“還有那些年輕的勞動力呢，都在地里干活嗎？”
錢富貴聽到這話，原本激動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。
他嘆了口氣，搖了搖頭。
“哪還有什么年輕人啊。”
“能跑的，全去南方打工了，三年沒回來過一個。”
“村里現(xiàn)在就剩下一百來口人，全是我這樣的老骨頭?！?br>林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那村里的賬上，現(xiàn)在還有多少資金？”
“我要帶領(lǐng)大家致富，總得有點啟動資金吧？”
錢富貴聽到“資金”兩個字，干癟的腮幫子猛地抽搐了幾下。
他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包了三層塑料袋的小本子。
本子邊緣已經(jīng)磨得起了毛邊，封面上沾滿了油乎乎的黑泥。
錢富貴沾了點唾沫，翻開本子，開始給林辰念賬。
“林村長，我正要跟你匯報這個事兒?！?br>“咱們村現(xiàn)在，賬上現(xiàn)金還有……還有一塊五毛?！?br>林辰瞪大了眼睛，掏了掏自己的耳朵。
“多少？一塊五毛？”
“你買包鹽都不夠吧！”
錢富貴心虛地縮了縮脖子，繼續(xù)念道。
“這還不算啥，主要是咱們還欠著外債?！?br>“三年前修村口那條水渠，在鎮(zhèn)上借了六萬塊的***，現(xiàn)在利滾利，估計得有十來萬了。”
“前年村里母豬配種，欠隔壁下溝村老張頭三百塊，至今沒還?！?br>“去年買化肥，欠鎮(zhèn)上農(nóng)資店八千塊?！?br>“今年開春，連買白菜種子的兩百塊錢，還是我把自己棺材本掏出來墊的。”
錢富貴每念一句，林辰的臉色就黑上一分。
念到最后，林辰的臉已經(jīng)黑得像鍋底了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來當(dāng)村長的，是來接盤要債公司的。
“停停停！”
林辰一把捂住錢富貴的嘴，不讓他繼續(xù)往下念了。
“合著我大老遠跑過來，就是來給你們還債的？”
“沒錢，沒人，沒產(chǎn)業(yè)，你們這村子還發(fā)展個什么勁！”
林辰氣反笑，他原本還想著施展一下自己的商業(yè)才華。
現(xiàn)在看來，這就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坑。
就算把股神巴菲特請來當(dāng)這個村長，也得連夜扛著火車跑路。
林辰二話不說，轉(zhuǎn)身拖過自己的黑色行李箱。
“這村長誰愛當(dāng)誰當(dāng)，狗都不當(dāng)！”
“我現(xiàn)在就走，回去寫辭職信！”
林辰拉著行李箱，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，生怕在這多待一秒，就會染上這倒霉村子的窮氣。
“哎！林村長！你不能走??！”
錢富貴一看林辰要跑，頓時急了。
他邁開那兩條打晃的細腿，拼了老命地在后面追。
“林村長，你走了我們可怎么活??！”
錢富貴畢竟年紀大了，追了十幾步腳下一軟，直接撲倒在黃土路上。
林辰聽到動靜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錢富貴趴在地上，嘴里吃了一嘴的黃土，卻依然死死地盯著林辰。
他那眼神里，透著一股讓人心酸的絕望。
林辰心里嘆了口氣。
他雖然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腹黑老六，但也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。
他松開行李箱的拉桿，準備回去把老頭扶起來再說。
就在這時，錢富貴突然揚起頭，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村口的那棵大槐樹。
“林村長，你別看咱們村窮！”
“但咱們村有財產(chǎn)！有一大筆別人搶不走的財產(chǎn)！”
林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村口那棵大槐樹下，此時正密密麻麻地坐著一群人。
全是一水兒的老頭老**，有的拄著拐杖，有的坐著輪椅，有的捂著胸口直喘氣。
平均年齡看著絕對超過了八十歲。
錢富貴吐出嘴里的泥巴，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氣大喊。
“林村長，你看！”
“那幾十個隨時都能咽氣的大爺大媽，就是咱們臥龍村最大的資產(chǎn)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