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她點了我最不想炒的菜
油煙機轟得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拖拉機，鍋里的蒜末剛炸出香味，前臺小票機突然吐出一張單子。
我用鍋鏟壓著青椒，偏頭掃了一眼，手腕差點抖進鍋里。
收貨人：許清晝。
備注：魚香肉絲不要筍，少糖，米飯半份，湯不要香菜，別用紅色袋子。
我盯著那行備注，鍋里的青椒肉絲開始冒焦邊。
池遠把腦袋從洗碗池后面探出來，手上還抓著一把濕淋淋的筷子：“哥，糊了。”
我回過神，鍋鏟一翻，火苗舔上鍋沿，香味里混了一點焦氣。
池遠吸了吸鼻子，認真點評：“有點像你現在的婚姻，表面還熱，底下已經糊了。”
“閉嘴。”
我把青椒肉絲盛出來，扔到員工餐盆里。
池遠立刻換了張笑臉：“哥，離婚冷靜期第一天，前嫂子點你店里的外賣，這算什么？民政局售后服務？”
我沒接話，重新起鍋。
我們這家小炒店開在舊商業街后巷，門頭不大，名字叫“照舊小炒”。這名字是許清晝取的。她說小店最要緊的是煙火氣，舊一點沒關系，干凈、熱乎、能吃飽，就會有人來。
那會兒我還笑她：“你一個做品牌策劃的，給我取這么樸素？”
她咬著吸管說：“樸素才貴。你看人餓的時候，是想吃山珍海味，還是想吃一口照舊能端上桌的飯？”
現在她點了這口飯。
而我們上午剛從民政局出來，工作人員把材料遞回來的時候，聲音平得像復印機：“三十天內雙方再來**。”
許清晝當時穿一件米白色風衣，手指捏著文件袋邊緣，指甲干凈得不像剛簽過字。她沒哭，也沒鬧，只說：“孟聞照，這三十天我們別見面。”
我說：“行。”
說得很硬氣。
硬氣到下午四點半，我在灶臺前看見她的名字，胸口像被誰拿筷子戳了一下，不疼，膈應。
池遠把打包盒擺到我手邊：“哥，你炒不炒？不炒我來。雖然我魚香肉絲做得像甜辣版煤氣罐，但顧客不一定投訴。”
“我來。”
我把肉絲滑進鍋里，油聲炸開。
魚香肉絲是許清晝最愛吃的菜。她不愛筍，說小時候咬到過老筍絲，從此看見筍就像看見人生里的多余解釋。她不吃太甜，米飯永遠半份，因為她覺得完整一碗飯像一種壓力。
我以前笑她矯情，她就把筷子一擱：“你不懂。人吃不完的東西多了，就會對自己失望。”
我當時只聽見矯情，沒聽見失望。
外賣騎手進門時，雨正好砸下來，門口塑料簾被風掀起半邊，冷氣鉆進來，鍋邊的熱霧一下散了。
騎手低頭看手機：“照舊小炒，尾號0627。”
我把袋子遞過去。
池遠忽然喊：“哥，紅色袋子。”
我低頭一看，手里抓的正是紅袋。那是昨天促銷剩下的，印著兩個大字：喜慶。
我沉默兩秒，把菜拿回來，換成白袋。
池遠憋笑憋得肩膀發抖：“離婚冷靜期用喜慶袋，是不是有點挑釁？”
“你洗你的碗。”
騎手走后，店里安靜了一會兒，只剩雨聲和抽油煙機的嗡鳴。
我拿起手機，點開**，盯著那張訂單的配送軌跡。小圓點從后巷往東南挪，最后停在三公里外的恒越寫字樓。
許清晝沒回家。
她還在公司。
池遠湊過來：“哥，你要不要發個消息問問？”
“不問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我把鍋刷得哐哐響：“她說別見面，又沒說別吃飯。”
池遠點頭：“有道理。婚姻是婚姻，碳水是碳水。中國人吵架可以不說話，但不能不吃飯。”
我正想罵他，**跳出一個新提示。
顧客已評價。
五顆星。
評價內容只有一句：肉絲切粗了。
我盯著那五個字，氣笑了。
許清晝這個人，離婚都不忘挑我的刀工。
我把手機扣在案板上，拿起菜刀，把剩下的肉切得細如發絲。
池遠在旁邊看了半天，幽幽地說：“哥，你嘴上說不問，手上已經開始復婚了。”
我舉起菜刀。
他端著筷子盆跑得比外賣騎手還快。
晚上九點，雨停了，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后，我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抽煙。煙沒點著，因為打火機潮了，按了三下只蹦出一點藍火，又滅了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許清晝發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