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救援隊的第一年，周野做了三次手術。膝蓋里打了兩根鋼釘。醫生說他這輩子都別想再站直了。他躺在鎮醫院的硬板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，手里攥著那枚勛章，攥了一整夜。
離開救援隊的第二年，周野用退伍金在鹿鳴村口開了間修車鋪。村里人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，只知道村口來了個瘸子，修車手藝不錯，要價也便宜。他把自己藏得很好，不說話，不交際，活得像個影子。
直到宋知意坐著拖拉機進了村。
她是城里來的支教老師，扎著馬尾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，拖著一箱子書。拖拉機停在村口，她跳下來，正好看見周野蹲在地上給一輛摩托車換輪胎。他抬起頭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宋知意先笑了，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叫宋知意，來村里小學教書的。你是本地人？”
周野沒握她的手。他把手上的機油往褲子上蹭了蹭，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“你這人真怪。”宋知意收回手，沒生氣，拖著她那箱子書走了。
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。
周野后來想了很久，覺得就是從那天開始，他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宋知意在鹿鳴小學教書，全校一共三十七個學生，三個年級擠在一間瓦房里上課。她住的地方是學校后面一間土坯房，窗戶漏風，下雨天屋頂會滴水。她從來沒抱怨過，用塑料布糊了窗戶，拿臉盆接了漏水，第二天照樣站在***，聲音清亮。
周野的修車鋪離學校不遠，隔一條土路。宋知意每天放學后會路過他的鋪子，有時候會停下來看他修車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“周師傅，你這手藝哪兒學的？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你這腿是怎么傷的？”
“摔的。”
“你以前干什么的？”
“忘了。”
宋知意被他噎得沒脾氣，但第二天照舊站在鋪子門口，手里拎著兩個紅薯，說是學校灶上多出來的。周野不要，她就擱在他工具箱上，轉身走了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個月。
然后劉大彪出現了。
劉大彪是鹿鳴村的地頭蛇，在鎮上開了兩家砂石廠，養著十幾個打手，村里沒人敢惹他。他看上了宋知意，從她進村第一天就看上了。
那天宋知意放學后照例路過修車鋪，周野正在收工具，遠遠就看見劉大彪帶著三個人從村口走過來。他手上動作停了。
劉大彪徑直走到宋知意面前，咧著嘴笑，一口黃牙：“宋老師，今天有空沒？跟哥去鎮上吃頓飯。”
宋知意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劉老板，我還有作業要批。”
“批什么作業，那幫小崽子能學出什么名堂。走走走，賞個臉。”劉大彪伸手去抓宋知意的手腕。
宋知意猛地甩開，聲音冷下來：“劉老板，請你放尊重點。”
劉大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隨即又堆起來，但那笑意已經變了味：“宋老師，你可想清楚，這鹿鳴村誰說了算。你一個女人家，在這兒無親無故的，多個朋友多條路，多個仇家你這日子可就不好過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站在他身后的三個打手往前邁了一步。
宋知意的臉白了。
這時候周野從鋪子里走了出來。
他走得很慢，那條受過傷的左腿拖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帶著吃力的停頓。他走到宋知意身前，把她擋在身后，看著劉大彪。
“劉老板，她的意思你應該聽懂了。”
劉大彪上下打量了周野一眼，像是看見了什么可笑的東西。他歪著頭，笑出聲來。
“瘸子，你算什么東西？一個修破車的也敢攔我？”
周野沒說話，也沒動。
劉大彪收了笑，臉上的橫肉堆在一起：“我給你臉了是吧？你現在讓開，我當你沒站過這一步。你要不讓，你這鋪子明天還在不在，我可不敢保證。”
宋知意在周野身后攥住了他的衣角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周師傅，你別——”
周野沒回頭，只是把身體擋得更嚴實了一點。他看著劉大彪，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狠話。
“我說了，她的意思你聽懂了。”
劉大彪盯著他看了三秒，然后點了點頭，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朝身后的打手擺了擺手，四個人轉身走了。走出十幾步遠，劉大彪回頭喊了一句。
“瘸子，你等著。”
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