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查出腫瘤那天，她在診室外等了三個小時才敢敲門。

“女婿，媽這片子你幫忙看看，縣里說得動刀子。”

身為心胸外科主任的丈夫卻頭也不抬，隨口敷衍。

“看病去大廳掛號，別在這兒走后門。”

那個CT袋被嫌棄地推到一邊。

母親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
她無措地低下頭，把片子塞回滿是補丁的布包里。

那個包里，還裝著她捂了一路的三十個土雞蛋。

“說的是，我這就出去排隊。”

看著她傴僂的背影，我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
轉頭，丈夫正專心致志處理著電腦屏幕上的加急會診單。

上面清晰地寫著一行字：蘇婉兒寵物犬骨折手術方案。

蘇婉兒，他的初戀。

為了給她的狗治骨折，他定了三套方案，插隊了四個專家號。

我母親一輩子沒麻煩過小輩，這次實在疼得受不了，才想來市里沾沾這個女婿的光。

可他一句“別走后門”，讓她成了跳梁小丑。

我剛想追出去，母親卻連連擺手。

“媽就是點小病，回去吃點藥就好了，別耽誤女婿救人。”

一陣深深的疲憊感涌上心頭。

這段婚姻，我不想要了。

……

“把那袋帶著窮酸味的東西扔出去。”

顧晏恒的聲音從辦公桌后傳來。

他依舊盯著屏幕上的寵物犬骨骼三維圖。

我站在原地沒動。

視線落在他手邊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上。

那是母親臨走時，因為慌亂和局促，遺落在椅子上的。

里面裝著她攢了半個月的土雞蛋。

“顧晏恒，那是我媽坐了一夜硬座帶過來的。”

我聲音發啞。

顧晏恒終于停下敲擊鍵盤的手。

他摘下金絲眼鏡，捏了捏眉心，神色中透出毫不掩飾的疲憊與厭煩。

“許清夏，這里是省里最有名私立醫院的心胸外科主任診室，不是你們鄉下的菜市場。”

他抽出一張消毒濕巾，仔細擦拭著剛才被布包碰過的桌面邊緣。

“婉兒的狗對異味很敏感，一會她要帶太子過來復查，我不希望診室里有這種不衛生的味道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。

“一條狗叫太子？顧晏恒，我媽是個活生生的人，她得了腫瘤。”

我走過去，將那張皺巴巴的CT片子重新拍在他面前。

“縣醫院說位置不好，可能惡性。你連看一眼都不肯？”

顧晏恒眉頭緊鎖。

他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張片子，像捏著什么臟東西，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。

“我說了，看病去大廳掛號。”

“我是主任醫師，我的號早就排到了下個月。**一句話就想插隊，對外面那些排夜隊的患者公平嗎？”

我盯著他那張大義凜然的臉。

“那你屏幕上這個呢？”

我指著電腦。

“蘇婉兒的狗，掛號了嗎？排隊了嗎？心胸外科的主任，帶頭給一條狗做骨折手術方案，這就公平了？”

顧晏恒臉色沉了下來。

他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
“許清夏，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么不可理喻？”

“婉兒有抑郁癥，太子是她的精神寄托。狗摔骨折了，她情緒崩潰，我是出于人道**幫忙看看片子。”

“**那只是個疑似腫瘤，又死不了人，按流程走怎么了？”

心口像被塞了一把生銹的刀片。

攪得血肉模糊。

我彎下腰，從廢紙簍里把母親的CT片子撿起來，用袖子擦掉上面沾染的灰塵。

“好，按流程走。”

我把片子裝回袋子里。

“我現在去給我媽掛號。”

我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布包。

顧晏恒卻先一步拎起了那個包。

他走到門口，直接將布包扔進了走廊的醫療垃圾桶里。

“砰”一聲悶響。

三十個土雞蛋碎裂的聲音，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
淡**的蛋液順著垃圾桶邊緣流了出來。

我渾身發抖，死死盯著他。

顧晏恒面無表情地轉身，去水槽邊洗手。

“我說過，我不喜歡這個味道。”

“**要是真懂規矩，就不該帶著這種垃圾來污染醫院的環境。”

他擦干手，重新坐回電腦前。

“去掛號吧，掛到了普通號，讓主治醫生先看，別再來煩我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往電梯口走去。

剛走到拐角，就聽到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。

“晏恒哥，太子今天疼得都不肯吃三文魚了，你快幫它看看嘛。”

蘇婉兒抱著一條穿著名牌毛衣的博美犬，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。

顧晏恒大步迎出診室，臉上是我許久未見過的溫和與緊張。

“快抱進來，我讓護士準備了無菌墊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條狗，動作小心得像是在對待什么珍貴的寶物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累了。

顧晏恒，這段婚姻，我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