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租的人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他知道是誰打來的——房東老周的號碼他存的是“別接”，但這已經是本月第六個電話。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，他在城中村的單間里，風扇呼呼地吹，汗水還是順著脊背往下淌。桌上擺著一份剛簽好的合同，客戶姓方，要給兒子裝修婚房。提成下來，房租就能交上。。陸遠舟把合同折好，塞進那個磨破了邊的文件袋。，他接手了一個棘手客戶：老**姓孫，在市郊買了套**房，裝修隊給她貼錯了瓷磚，廚房墻面貼成了衛生間的防滑磚。孫阿姨帶著兒子來公司鬧，經理躲在辦公室不出來，前臺只好把陸遠舟推出去。他是公司最沒**的人，這種沒人愿接的投訴，總是輪到他。，先去看了現場。孫阿姨站在貼滿白色防滑磚的廚房里，手里攥著合同，嘴唇發抖：“你看，這磚縫這么粗，油煙進去怎么擦？”陸遠舟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磚縫，確實，防滑磚表面粗糙，勾縫劑的痕跡也重。他站起來，說：“阿姨，這磚我們換?！保骸皳Q？換。工期延誤我負責跟進，費用我們承擔?！彼f這話時，其實沒跟經理商量。但他知道，這種老社區里的投訴，孫阿姨背后是一個廣場舞群，里頭有二十個潛在的裝修客戶。壞一單，丟一片。，廚房重新貼好磚。孫阿姨給他端了碗綠豆湯，加了冰糖。她兒子在一旁拍照發朋友圈，配文是“這小伙子實在”。那條朋友圈被轉發，兩個月里，轉了不知道多少手，最終帶來了七個新客戶。，就是此刻他文件袋里這份合同。。這次不是電話，是微信。備注名：羅瑾言?！俺粤藛?？”，沒有表情包。陸遠舟盯著屏幕，能想象她發這條消息時的樣子——應該是剛從公司出來，在公交站等車的間隙。她會在手機便簽里記今天的開銷：午餐18，公交4塊，給陸遠舟充話費50。：“吃了。你早點回去，別省那點打車錢?！?。陸遠舟知道她不會聽。，走到窗邊點了根煙。樓下是城中村的主巷，**攤的白煙往上飄，有人在大聲講價。陸遠舟租的是握手樓四層，推開窗能摸到對面樓的墻壁。夏天最熱的時候，兩棟樓的墻壁都在散發熱量，屋子像一個緩慢的蒸籠。
三個月前他還住在公司宿舍——其實就是一個項目上的工棚。蔡峰睡他上鋪，半夜下工回來，一身汗味。兩個人聊過很多話，聊蔡峰在老家的女兒，聊陸遠舟那個在縣城擺攤的母親。蔡峰說：“咱們這種人，想出頭就得認命，認命了才能找著命里的那條縫?！?br>陸遠舟說他不認。
后來他搬出工棚，租了這個單間。不是為了舒服，是為了有一個能安靜打電話的地方。他的業務越來越多，需要一個體面的、不被工友起哄的聲音，去跟客戶說“您放心”。羅瑾言第一次來時，站在門口愣了很久。屋子是干凈的，但那些掉皮的墻、窄得轉不開身的過道，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。她什么都沒說，挽起袖子幫他重新刷了一遍墻。
那天陸遠舟站在她身后，看著她踮起腳尖刷墻角，馬尾辮跟著動作輕輕晃，心里涌上來一股說不上來的酸。這個女孩跟他一樣，從縣城來到省會，在代賬公司做會計，月薪四千五。她的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也沒舍得換，卻給他買了一套新床單。那天晚上，他暗自發過誓：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，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：喬霜。
“小陸，明天下午三點，星薈廣場那邊的工地你來看看。有個業主想改方案，我談不攏，你幫個忙?！?br>陸遠舟夾著煙的手停住了。
喬霜是一家建材品牌的銷售經理。業績做得好，有一輛二手速騰，講話直接。兩個月前，陸遠舟在建材市場跑業務時遇見她。當時陸遠舟正在跟一個瓷磚店的老板磨價，對方堅持最低八折，陸遠舟想談到六五折。磨了快一個小時，老板松口到七折，死活不肯再降。陸遠舟沒有放棄，他注意到店里倉庫堆著一批尾貨，是上一季的款式，顏色略有過時但質量沒問題。他說：“這批尾貨，我全拿，但算**價。”老板愣住了。陸遠舟接著說：“你堆著也是占倉庫，賣給我，我給你拉新客。”最后談成了五折。
喬霜在旁邊看完這一幕，走過來遞了張名片：“你挺會想辦法的。我是做建材的，有機會合作。”
陸遠舟接過名片，看到上面的名字和頭銜，心里冒出第一個念頭：我什么時候也能有一張這樣的名片。
此后的合作越來越多。喬霜介紹客戶給他，他幫喬霜推產品。偶爾，喬霜會發一些工作之外的微信。比如某天晚上十點，發來一張在酒吧的照片，說“談完客戶了，累”。陸遠舟不知道怎么回，就回了一個“辛苦了”。那邊過了一會，發來一個笑臉。
他掐滅煙，回了喬霜的消息：“好的喬姐，明天見?！?br>三個字，前后想了一分鐘。
陸遠舟坐在床沿上，搓了搓臉。他在想明天的行程：上午要去孫阿姨介紹的新客戶那邊量房，下午去見喬霜推的那個業主。間隙里還要回公司一趟，去面對經理那張越來越不好看的臉。
經理姓鐘，叫鐘磊，比他大兩歲。鐘磊家境好，讀過大專，懂規范、懂圖紙、懂怎么用PPT匯報。陸遠舟全靠土辦法拿單，鐘磊看不上他，但又忌憚他。因為陸遠舟拿下的散客越來越多，漸漸動搖了鐘磊在公司里的位置。這兩天，陸遠舟隱約聽到，鐘磊在跟老板說“有些員工跑私單”。
他心里清楚，鐘磊指的是什么。
但他沒退路。公司給的底薪連房租都付不起，不接私活，根本活不下去。何況，他想給羅瑾言一個像樣的未來——至少，能租一間有獨立衛生間的一居室，不用早上排隊上廁所。
墻上的掛鐘指向八點。陸遠舟站起來，準備出去買點吃的。
電話又響了。
這次他接了。是母親。
“遠舟，吃了嗎？”
“吃了?！?br>“你那個工作干得怎么樣？別太累了，錢不夠跟媽說。”
陸遠舟握著手機，喉嚨發緊。上個月母親剛打來一千塊錢，他沒要。他知道那錢怎么來的——縣城菜市場門口，母親守著三輪車賣襪子，一雙兩塊錢。一千塊錢，是五百雙襪子。
“媽，我不缺錢。你別給我打了?！?br>那頭沉默了一會，傳來母親的笑聲：“行了行了，不說這個。你處對象了沒？”
陸遠舟腦海里閃過羅瑾言。
“沒有?！彼犚娮约赫f。
掛了電話，他靠在墻上，盯著天花板的裂縫。
不是不想承認。是他還沒資格。
他想要一份感情，但更想要一套房子。想娶一個人，但更想給她安定的日子?？珊薜氖?，每往前走一步，要付出的代價都在變大。
手機最后一次震了。
是羅瑾言。
“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，我發工資了。請你去吃那家火鍋?！?br>陸遠舟看著這條消息，手指懸在屏幕上。
他想回復：好。
但他想到明天下午要見喬霜，想到那個關于業主改方案的說辭。他知道喬霜找他，不全是為了幫忙——喬霜的一個電話，能解決他一個星期都談不下來的進價。這些，是羅瑾言給不了的。
“明天可能要加班?！彼蛄艘恍凶帧?br>又刪掉了。
重新編輯，又刪除。
最后他回：“好。七點，老地方?！?br>發完消息，他從塑料袋里拿出那件唯一沒皺的襯衫——淺藍色，羅瑾言在他生日時送的。當時羅瑾言說：“你出去談客戶，總得有一件像樣的?！?br>陸遠舟把襯衫抖開，看了看領口。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。
他把衣服掛起來，又點了根煙。
蔡峰說得對，往上的路，全是縫。只是沒人告訴他，每擠過一條縫，都要掉一層皮。
窗外，城中村正在釋放一天最后的喧囂。樓下**攤放起了流行歌，有人在叫賣涼皮，有電動車按著喇叭穿過狹窄的巷子。再遠一點，是城市的那片燈火，那些他還沒買得起的商品房，一個個亮著暖黃的窗。
他在這片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正巧站在喧鬧和安靜之間。
明天還有很多事。那個叫喬霜的女人會帶他去見一個業主，也可能不止是見業主。早晨孫阿姨的外甥要量房，羅瑾言會在晚上七點等他。還有母親，她今晚肯定又沒舍得買排骨。
陸遠舟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按下去，像按滅煙頭。
他拿起那件襯衫，在身上比了比。
鏡子里的臉，已經不太像兩年前剛從老家出來的那個年輕人。下巴尖了，眼神更會藏了。
他對自己說：明天，先把房量好。
然后把合同簽了。
然后去見喬霜。
然后——
晚上的火鍋，也許可以點兩份毛肚。羅瑾言愛吃。
他按滅燈。
城中村的夜還在喧囂，而他的明天，正一寸一寸地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