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過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手里捏著那份價值二十七億的并購協(xié)議。她三十一歲，是華東區(qū)最年輕的頂級投資人，每一根骨頭都浸透了算計和冷靜。她看見對面那棟樓頂?shù)哪藓鐭粼谀荷锪疗饋恚t的光、藍(lán)的光，像**里跳動的K線。。——她以為那是助理小周來遞筆的。。，但位置精準(zhǔn)，正好在兩塊肩胛骨之間。她整個人往前撲去，額頭撞上玻璃，玻璃沒碎，但她的身體已經(jīng)翻過了落地窗的縫隙——那扇窗不知什么時候被打開了一條縫。。，冷得像刀子。她的頭發(fā)散開，黑絲在風(fēng)里亂舞。她的手還攥著那支簽字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她在墜落，三十二層的自由落體，來不及害怕，只有大腦還在高速運轉(zhuǎn)。？為什么？是張總的人還是**的？是協(xié)議第三條款的競業(yè)補(bǔ)償條款觸發(fā)了誰的利益？。。——這筆交易的風(fēng)險，沒有對沖。。，像墨汁灌進(jìn)了眼眶耳孔，像整個世界被一只巨手攥成了一團(tuán)。。
不是那種尖銳的疼，是一種悶沉沉的、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鈍痛，像有人拿鐵錘一下一下敲她的左肋。她試著吸了一口氣，肋下立刻炸開一片**辣的疼，逼得她猛地弓起身體，又重重摔回那個硬邦邦的平面。
她閉著眼，先不敢動。
霉味。
潮濕的、發(fā)酸的、像爛紅薯又像漚了好幾天的秸稈，混著一股子土腥氣，從四面八方裹過來。她在這股味道里辨別出另一個味道——人的氣味，汗味，小孩子的汗味，帶著一股奶腥。
她睜開眼。
房梁。
黑乎乎的木頭房梁，上面掛著一串干癟的大蒜和半截發(fā)黑的**。房梁歪歪斜斜，像是隨時要掉下來。再往上是屋頂，灰白的土坯糊著發(fā)黃的報紙，報紙上的字她看不清，但能看見日期——1985年。
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。
窗紙。
灰撲撲的窗戶紙，上面糊了一層又一層的舊報紙，透進(jìn)來的光是暗**的，像黃昏又像清晨。她不確定自己躺了多久，但窗紙上沒有影子，外面沒有聲音——不是正午，不是傍晚，應(yīng)該是清晨。
她低下頭。
身邊蜷著一個小男孩，大概六七歲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頭發(fā)亂蓬蓬的，縮在薄被子的角落里，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。他沒醒，嘴巴微微張著，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。
遠(yuǎn)處，靠墻的另一頭，還有一個男孩。
這個大一些，十一二歲的樣子，窩在一堆破棉絮里，一雙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。那眼神里沒有害怕，沒有關(guān)心，只有一種冷冰冰的、超出年齡的警惕——像一只被人踹過的小狗，不會搖尾巴，只會呲牙。
她不認(rèn)識他們。
但她知道他們是誰。
記憶是碎片狀的，像一面摔碎的鏡子，一片一片往她腦子里扎。
疼。
每一次碎片涌來，左肋就跟著抽搐一下。
她叫沈念慈。二十四歲。娘家在四十里外的沈家溝，爹是個瘸子，娘是個啞巴，家里窮得耗子進(jìn)門都得**淚走。三個月前，她被嫁到了劉家洼村，給劉德貴當(dāng)續(xù)弦——原配死了，留下兩個崽子，大的叫大壯，小的叫小壯，村里人都說劉家的后媽命苦，沒有不挨打的。
前天夜里，劉德貴喝了酒回來，嫌飯涼了。
一巴掌把她從灶房扇到院子里，她摔在石磨上，左肋"咔嚓"一聲，她就知道骨頭斷了。劉德貴沒管她，自己進(jìn)屋吃了剩飯，呼呼大睡。她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，也不知道躺了多久，是大壯把她拖回屋的——不是心疼，是怕她死在院子里晦氣。
記憶的碎片慢慢拼合成形。
投資人沈念慈站在這些碎片前面，像審視一份盡調(diào)報告一樣審視這個叫"沈念慈"的女人的一生。
身體：虛弱。斷骨未愈，營養(yǎng)不良，面色蠟黃，渾身青紫。這是一具瀕臨破產(chǎn)的軀殼。
社會地位：零。外鄉(xiāng)人，無根無靠，嫁進(jìn)劉家三個月，沒有掙到一分錢，沒有交到一個朋友。在村子里，她的存在感約等于灶臺上的抹布。
身份綁定："后媽"。這兩個字在農(nóng)村意味著什么，她太清楚了——不是親人，是外人；不是媳婦，是長工；不是母親，是仇人。繼子恨她，婆婆嫌她，丈夫打她。
投資人沈念慈在心里寫下了四個字：不良資產(chǎn)。
但"不良資產(chǎn)"不等于"無價值資產(chǎn)"。
關(guān)鍵看你怎么重組。
院門響了。
"咣當(dāng)"一聲，是那種用力踹門的聲音，門板撞在土墻上，土灰簌簌地落。然后是腳步聲，趿拉著布鞋，一步深一步淺，踩在院子的硬泥地上，"嚓嚓嚓"地響。
劉德貴回來了。
沈念慈忍著疼，撐著胳膊坐起來。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一只受傷的貓從角落里探出頭。小壯被門響驚醒了，**眼睛縮到墻根。大壯沒動，但眼神更冷了，攥緊了身上的破棉絮。
門簾一挑，一個人影擠進(jìn)來。
劉德貴。
中等身材，不胖不瘦，長了一張周正的臉，濃眉大眼，擱在城里也算得上精神。但那雙眼睛是渾濁的，眼白泛黃，眼角掛著沒擦干凈的眼屎，瞳孔里有一層散不開的渾氣——那是酒精和**長期浸泡出來的渾。
投資人沈念慈開始做盡職調(diào)查。
步態(tài)：左腳略拖，走路打飄，不是腿腳有毛病，是喝了酒。但不算太醉，還能走直線，說明酒量在平均線以上，是個老酒鬼。
衣著：藍(lán)布褂子皺巴巴的，領(lǐng)口一圈黑灰，扣子少了一顆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汗衫。褲腳沾著泥，左褲兜鼓鼓囊囊——不是手，是錢，或者比錢更重要的東西。賭資。
氣味：濃烈的白酒味，混著劣質(zhì)旱煙的焦苦，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——是炒花生的油味。牌桌上常備炒花生，他剛從牌桌上來。
劉德貴看見沈念慈坐在床上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臉上浮起一種厭煩的表情。
"醒了？"
不是問句。是嫌棄。
"裝了兩天死，飯呢？"
沈念慈低著頭，聲音啞啞的："還沒做……"
"還沒做？"劉德貴的嗓門立刻拔高了，"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，回來連口熱乎飯都沒有？你個喪門星，吃劉家的住劉家的，讓你做個飯都做不好——"
他一邊罵一邊往灶房走，路過她身邊時，順手在她腦袋上推了一把。不算太用力，但沈念慈本來就撐著疼坐著的，這一推，她整個人歪倒在床上，左肋狠狠撞在床沿上。
"嘶——"
她咬住了嘴唇，沒叫出聲。
劉德貴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灶房里傳來翻東西的聲音，碗碟碰撞，水缸蓋"哐"地掀開。沒過一會兒，劉德貴端著半碗涼紅薯面糊糊出來了，一邊吃一邊摔門。
"咣。"
院門又響了一聲。他走了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大壯不知道什么時候閉上了眼，把身子背過去，面朝墻蜷著。小壯縮在被角里，眼皮一抖一抖的，不知道是睡了還是醒著。
沈念慈躺在黑暗里。
左肋的傷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有只手在里面攥著她的骨頭往外拽。她不敢動，只能慢慢地呼吸，一下、兩下、三下，把疼痛和呼吸錯開節(jié)奏。
窗紙上透進(jìn)一縷微光，是月亮。
不是清亮的月光，是那種隔著云層滲出來的慘白的光，照在窗紙上，像一塊陳年的膏藥。遠(yuǎn)處傳來狗叫，一聲接一聲，又遠(yuǎn)又空。
她伸手摸到左肋。
腫得老高，皮肉發(fā)燙。斷了的骨頭戳著肌肉，每動一下都像刀子在絞。她倒吸了一口冷氣，手指卻沒松開，沿著傷處慢慢摸了一圈——斷了一根，也許兩根，但沒有戳出皮肉，是閉合性骨折。
不會死。
她把手放下來，摸到了自己的頭發(fā)。頭發(fā)又長又亂，像一把枯草。她攥著那把頭發(fā)，看著窗紙上的月光。
我活了二十七年，從沒做過虧本買賣。
哪怕是最爛的項目，只要熬到退出期，也能撈回本金。哪怕是最差的牌，只要不被趕下桌，總有機(jī)會翻盤。
這條命也是。
她不是原主那個沈念慈。那個女人太軟了，軟得像灶膛里沒燒透的柴，被風(fēng)吹一吹就滅了。但她是另一個沈念慈，一個見過商場上的爾虞我詐、在資本的修羅場里殺進(jìn)殺出的沈念慈。
她不怕疼。她怕的是沒有翻盤的**。
而現(xiàn)在，她還活著。
活著，就是最大的**。
沈念慈在黑暗里慢慢松開了攥著頭發(fā)的手。窗紙上的月光一晃，像是被風(fēng)推了一下。院子外面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，彎彎扭扭的，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她盯著那道影子，嘴唇動了動。
第一個決定：活下去。
第二個決定：摸清所有的牌。
第三個決定：把虧掉的，連本帶利地賺回來。
夜很長。左肋的疼像潮水一樣一陣一陣地涌來。她沒有哭。投資人不在虧錢的時候哭，只在算清楚虧了多少的時候，才開始計劃怎么賺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