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侖山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有一座沒有名字的道觀。，其實不過是三間快要塌了的土坯房，圍著一個長滿雜草的院子。院墻是碎石壘的，風一吹就往下掉渣。正殿里供著三清，但三清的金身早就褪了色，元始天尊的半邊臉都塌了。。，今年八十有六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走起路來飄飄悠悠的，像是隨時會被山風吹走。大師兄玄明，三十出頭，膀大腰圓，一身橫肉，是道觀里唯一一個能扛得起百斤米袋的人。二師兄玄清，二十五歲，精瘦精瘦，一雙三角眼賊溜溜的，整天圍著大師兄轉。，是宙埃。。。師父說，十八年前在昆侖山主峰的一處山崖上撿到了他。那時候他裹在一條已經凍硬了的襁褓里，臉都紫了。襁褓里只有一張字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——"活著。"。之所以叫宙埃，是因為師父說這孩子來歷不明，像是從天上下來的，但又命賤如塵。天上的塵埃，就叫宙埃。。。先去后山的泉眼挑水，來回三里山路，挑滿整整三大缸。然后劈柴——道觀里沒有煤氣，做飯取暖全靠柴火。宙埃一天要劈夠三十斤柴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堆在灶房后面。。宙埃穿著一件打了十七個補丁的棉襖，袖子短了一截，兩只手腕凍得通紅。他劈柴的斧子是道觀里最破的一把，斧刃卷了三道口子，劈一下震得虎口生疼。。，他就習慣了。，做早飯。道觀的早飯永遠是老三樣：糙米粥、腌蘿卜、一個雜糧餅。粥是給師父和兩個師兄的，宙埃自己只能喝粥底——稠的撈光了，剩下那層薄薄的米湯。
今天也是一樣。
宙埃蹲在灶房門口，端著一碗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米湯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，上面布滿了凍瘡和劈柴磨出的繭子。
"廢物，粥熬這么稀，你是不是又偷吃米了？"
二師兄玄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宙埃沒有回頭，只是低聲說："沒有。"
"沒有？"玄清一把奪過他手里的碗，看了一眼，發現果然是清湯寡水，哼了一聲把碗丟了回去。碗在地上摔成了兩半。
宙埃默默蹲下，把碎碗撿起來。他的手被碎瓷劃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滲出來，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玄真子的聲音從正殿傳來："玄清。"
玄清立刻換了副笑臉，顛顛地跑過去："師父，啥事？"
"柴劈完了嗎？"
"劈完了劈完了，宙埃劈的嘛。"
"我是問你劈的。"
玄清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瞪了宙埃一眼，咬著后槽牙說："我這就去劈。"
宙埃低著頭，但他能感覺到二師兄投過來的目光——那種像刀子一樣鋒利的目光。
道觀里每天劈的三十斤柴，有二十斤是宙埃劈的。但他從來不說。說了也沒用。師父老了，管不了那么多事。大師兄玄明只會聽玄清的，因為玄清會拍馬屁，會幫他打酒喝。
在這個道觀里，宙埃就是一個干活的。
一個不會任何道法、沒有任何修煉天賦的廢物。
十八年了。
宙埃的后背被柴壓得微微佝僂，但他的脊骨其實很直——那不是挺直的直，而是一種被壓了十八年還沒斷的韌性。像昆侖山上的老松，被風雪壓彎了，但就是不倒。
吃完飯，宙埃挑著水桶又上山了。
他走在昆侖山的山路上，兩邊的石頭黑黢黢的，像是被火燒過。昆侖山有一種說不出的沉寂——它不是寂靜，是沉寂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座山里睡著了，一睡就是很久很久。
宙埃有時候會覺得山里有東西在看他。
但每次回頭，身后什么都沒有。只有風，昆侖山的風。刮了幾千年、幾萬年，還會繼續刮下去的風。
他站在泉水邊，把木桶按進冰涼刺骨的泉水里。
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。
宙?？匆娮约旱牡褂啊粡埐⒉浑y看的少年的臉，眉骨很高，眼睛很黑。但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，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黑，像是昆侖山的夜晚，像是宇宙深處的真空。
只是沒有人仔細看過他的眼睛。
包括他自己。
宙埃挑起兩桶水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他的腳步很穩，像是在山上走了幾百年的老腳夫。
山道兩旁不知什么時候開了一叢不知名的野花。
宙埃路過的時候，那叢花忽然無風自動，齊刷刷地把花盤轉向了他。
像是一群跪拜的人。
宙埃沒有注意到。
天邊，一道極淡極淡的極光，正在昆侖山的上空緩慢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