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賬短信彈出來的時候，我正在喝當天的第三杯涼水。
胃里空得很，涼水灌下去，能聽見咕咚一聲悶響。銀行通知欄寫著：您的工資卡收入700.00元。我看了一眼小數點前那個孤零零的7，以為是系統故障。點進去看明細，備注欄寫著“年終獎”。
七百也不算多，但比去年強點。我正要截圖發給我媽，手指滑了一下，刷新了頁面。
數字變了。
700.00變成了7.00。
七塊錢。
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有三十秒，直到屏幕自動熄滅。涼水杯底凝了一圈水漬，在我手邊慢慢洇開，像某種無聲的嘲笑。
隔壁工位的趙可欣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，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。她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我看，聲音壓低但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：“周姐你看，年終獎到了，七萬！”
她截圖里的數字干干凈凈。
工資卡收入70000.00元。
備注：年終獎。
趙可欣是三個月前空降來的關系戶。據說是財務總監齊總的遠房侄女，大學還沒畢業，實習報告都要人事幫忙編。她坐在我隔壁之后，我手把手教她認公司OA系統的每一個菜單、Excel的vlookup函數、月末對賬的勾稽關系。
她笑得合不攏嘴，在工位上轉圈發微信語音：“爸！到賬了！七萬！晚上請你們吃飯！”
我重新點開自己的銀行通知。
7.00。
七塊整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，繼續喝涼水。杯子空了，我去茶水間接**杯。飲水機咕嚕咕嚕響的時候，我的手開始抖，不是氣的，是餓的。早上只吃了一個饅頭，中午沒吃，這會兒下午三點，血糖低得我眼前陣陣發黑。
開水濺到手背上，燙出一片紅。我縮了一下手，聽見身后有人叫我。
“周姐，齊總讓你去趟他辦公室。”
叫我的是陳博文，我帶了一年半的徒弟。
去年他畢業進公司的時候，連會計科目都背不全。我教他做賬、教他對稅、教他跟審計溝通、教他在酒桌上怎么給領導擋酒。他學得快，三個月能獨立做賬，半年能帶新人，一年后績效評分比我還高。
他站在茶水間門口，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好的績效面談表，鏡片反著走廊燈的白光，看不清眼睛。
“好。”我把杯子放下，“馬上來。”
陳博文沒走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像在等我先走。我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，他說了一句：“周姐，齊總情緒不太好，你……穩著點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嘴角微微往下塌，是某種藏得不太好的緊張。
“知道了。”
齊總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門虛掩著，我敲了兩下，里面傳來一句“進來”。
齊建國坐在老板椅上，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，顯示的是我們公司的績效考核系統。他四十出頭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襯衫領口永遠雪白。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，茶葉還在慢慢舒展。
“周嵐，坐。”
我坐下。他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給我看。
系統里我的名字后面，一排數字紅得扎眼。
工作質量：17分。工作效率：22分。團隊協作：15分。創新能力：8分。總分：62分。
評級：D。
我的績效評級，從去年的A，掉到了今年的D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自己預計的要平靜，“我全年加班記錄在OA里能查到，經手的賬目零差錯，審計那邊剛給我發了表揚函——”
“系統不會錯。”齊建國打斷我，端起茶杯吹了一口，“績效系統是博文他們技術部對接開發的，算法和評分邏輯都經過三方審計。你的各項指標確實是這個水平。”
“什么指標？”
“工作質量、效率、團隊協作、創新能力。”他像念菜單一樣念出來，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件跟我無關的事，“周嵐，你也知道，今年公司業務調整，對財務人員的要求提高了。系統評分是綜合了自評、互評、上級評、數據抓取四個維度得出的，客觀公正。”
“誰定的權重？”
他頓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四個維度的權重，誰定的？自評占多少？互評占多少？上級評占多少？數據抓取又抓了什么數據？”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