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走廊的燈白得晃眼，我抱著保溫桶，里面是凌晨四點起來燉的烏雞湯。
周明軒昨晚臨睡前說，今天中午想喝一口家里燉的湯。
他是這家三甲醫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，下周要參加市里的杰出青年醫生****。這半個月他忙得腳不沾地，我能替他做的，也就是把湯趁熱送到手上。
我在婦科門診外的長椅坐下，給他發了條消息。
「湯到了，你忙完出來喝。」
消息發出去，沒人回。
我等著。手機卻先一步在掌心震起來。
是我們家的小群，名字叫「明軒念念一家人」。
群里平時就三個人，我、周明軒、媽。
這會兒跳出來一條長得要劃好幾屏的消息，發消息的人是周明軒。
我點開。
第一行字我就看不下去了。
「各位家屬，各位同仁，今天我要說一件讓我痛徹心扉的事。」
往下，是他一字一句的痛心自白。說他最近偷給妻子安排了一次體檢，發現妻子隱瞞多年，得了一種靠親密接觸傳播的臟病。說他身為醫生，身兒子，身為守著滿院病人的人，不能再讓這個家、這家醫院、這些病人暴露在危險里。
最后一行。
「為了家人和病患的安全，我只能含淚結束這段婚姻。念念，對不起。」
下面跟著一張圖。
一張體檢報告單。姓名欄寫著我的名字，蘇念。其中一項結果后頭，跟著一個鮮紅的「陽性」。
我盯著那兩個字，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這個群不止三個人。
我往上翻，群成員的數字停在三百一十二。
這不是我們家的小群。這是周明軒科室的病患家屬群，三百多個人都在里面看著。他把那條話，發在了這里。
手機在手里瘋狂震起來，是我**語音電話，一個接一個。
我接起來，還沒出聲，我**哭腔就撞進耳朵。
「念念！明軒說的是真的嗎？那個病，是真的嗎？你跟媽說實話！」
「媽，不是真的。」
「那他為什么要這么說！全家屬群都看到了！你舅媽剛才打電話來問我，問得我話都說不出來！」
「媽，你先別哭，我在醫院，我馬上去找他。」
「你找他干什么，你找他有什么用，人家是醫生啊念，人家說你有病，誰會信你沒有！」
我媽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。
是啊，他是醫生。他說我有病，蓋著三甲醫院的報告單，三百多個人轉眼就能傳成三千個。我說我沒病，拿什么說？我一個教書的。
我掛了電話，抬頭。
診室外候診的人群里，已經有幾個女人在交頭接耳。她們手機屏幕亮著，是我太熟悉的那個家屬群界面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眼神掃過我抱著的保溫桶，像在看一桶毒藥。
旁邊一個穿碎花裙的大姐壓低聲音，可那聲音偏卡在我能聽見的音量。
「就是她吧，周醫生的老婆。」
「嘖，長得人模人樣的，背地里這么臟。」
「虧周醫生天天給我們看病，自己家里攤上這種事，太可憐了。」
我站在原地，抱著那桶還冒著熱氣的湯。
走廊盡頭的電子大屏正循環播放表彰會的預熱海報，周明軒穿著白大褂，胸前別著工作牌，笑得一臉正氣，下面一行字寫著「人民信賴的好醫生」。
我看著那張臉，把保溫桶的蓋子擰開，走到走廊的垃圾桶邊，把一整桶湯倒了進去。
熱氣騰起來，糊了我一臉。
我媽在電話里說得對，誰會信我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我也忘了告訴她。
我是教計算機的。
我沒去敲診室的門。
周明軒此刻正在里面坐診，門口排著長隊。我要是沖進去，他只需要一個為難又克制的表情，外加一句「念你冷靜點，別在病人面前鬧」，我就成了那個不顧病患、撒潑耍賴的臟病妻子。
他這步棋走得太干凈。在病人面前，他永遠是那個隱忍又顧全大局的好醫生。
我轉身往電梯走，背后那些議論聲還黏在身上。
我沒回家，先去了醫院的體檢中心。
我要那張報告的底。
體檢中心的前臺是個年輕姑娘，看到我愣了一下，顯然認得我是誰，也顯然刷到了那條消息。
「**，我要查一份我本人的體檢報告。」我把***放在臺面上，「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