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咽下的種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我的愛不斷。,我還會回來。——傣族古謠:孔雀公主的眼珠,勐卯古國有一位孔雀公主。,她的歌聲能讓石頭開花。。,沒有奴仆,只有一張弓和一顆心。。:“公主只能嫁王子。”,掛在城墻上。。,嗓子啞了,不唱了。
他用手拍打籠子,拍得滿手是血。
公主摘下自己的翡翠眼珠,扔進伊洛瓦底江。
江水瞬間翻涌,浪頭三丈高。
江面上浮起一對翠綠的手鐲,晶瑩剔透,里面有一絲血紅色的紋路,像鳳凰的羽毛。
公主說:“伊洛瓦底江水不斷,我的愛不斷。一千年后,我還會回來。”
她化作一只白孔雀,飛向太陽。
白孔雀的影子落在大地上,變成了德宏的山川河流。
國王嚇壞了。
他叫人把手鐲撈起來,供奉在土司府的神龕里,旁邊點上長明燈,日夜守護。
一千年過去了。
神龕里的長明燈滅過三次,又亮起來。
土司換了十七任,王朝更替了兩次,英國人打過來又被打回去。
手鐲還在。
光緒十一年,土司把這對手鐲傳給了他的女兒——方小玉。
那一年,她十六歲。
我們的故事,就從這對翡翠手鐲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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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:鳳凰咽下的種子
第一章 翡翠手鐲
方小玉第一次戴上翡翠手鐲的那個清晨,鳳凰花開得像燒著了一樣。
土司府的老管事波旺罕說,他從沒見過鳳凰花開得這么早。
正常要四月才紅,這才二月,滿樹就炸開了。
花瓣落在地上,厚厚一層,踩上去像踩在紅綢子上。
“小姐,這是吉兆。”
波旺罕跪在地上,雙手捧著一個紅木**。
“老爺說,您戴上這對手鐲,就是大人了。”
方小玉打開**。
兩枚手鐲躺在黃綢里,翠綠得像盛樂河的深潭水。
她拿起來,手鐲在晨光中透亮,里面的血紅色紋路絲絲縷縷,像活的。
她往手腕上套。
左手剛戴上,手鐲突然發熱。
她嚇了一跳,差點摔了。
再看時,熱又退了,只剩下手腕一圈暖暖的,像有人握著她。
“這鐲子……”她看向波旺罕。
波旺罕低下頭:“這是孔雀公主的眼淚。千年的東西了,有靈性的。”
方小玉把右手也戴上。
兩只手鐲輕輕碰撞,發出一聲脆響——
那聲音像遠方的象腳鼓,又像什么人在嘆息。
她不知道的是,戴上這對手鐲的人,從此再也摘不下來了。
不是摘不下來,是不想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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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小玉是干崖土司方克明唯一活下來的孩子。
她母親生她時大出血,三天三夜沒止住,傣醫、漢醫、巫婆請了七八個,都沒用。
最后是一個路過的擺夷老奶奶,用一把草藥和一碗米酒把人救回來,但母親再也不能生了。
土司望著襁褓中的女兒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罷,”他說,“給她最好的。”
方小玉長到十六歲,會說傣話、漢話、緬話,會寫傣文、漢文,會騎馬,會射箭,會織錦,會剪紙,會唱七十二首傣族情歌。
她的皮膚被陽光曬成了蜜棕色,一雙杏眼又黑又亮,笑起來嘴角會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。
她的手指細長,指甲總是染著鳳仙花的紅色,那是她從小偷偷染的,土司罵過幾次,罵完了她繼續染。
土司請了三個先生教她:
一個傣族老佛爺教貝葉經,一個落第**秀才教四書五經,一個緬甸珠寶商教英語和翡翠鑒賞。
她是整個德宏最金貴的未嫁姑娘。
但她自己并不知道。
她只覺得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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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司府太大了。
三十六間房,七道門,三個院子,一個花園,一個佛殿,還有一個專門養孔雀的園子。
她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,連屋頂都爬上去看過。
從屋頂上看出去,是層層疊疊的山,和看不見盡頭的竹林。
她想出去。
“不行。”土司說,“你是土司的女兒,不能隨便拋頭露面。”
“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外面的世界?”土司笑了,“外面是英國人,是緬甸**,是野人山的瘴氣。你要看哪一個?”
方小玉賭氣不吃飯。
廚子做了撒撇、烤魚、酸筍雞、糯米飯,她都說不吃。
土司讓人把飯菜端走,說:“餓她三天。”
不到一天,方小玉就餓了。
她偷偷溜到廚房,偷了一團糯米飯,躲在鳳凰花樹下吃。
吃得滿手是米粒,臉上也是。
波旺罕路過,看見她,假裝沒看見。
她叫住他:“波旺罕,你會講故事嗎?”
“會。小姐想聽什么?”
“講孔雀公主的故事。那個把手鐲扔進江里的。”
波旺罕坐下來,點了水煙筒,吸了一口,咕嚕咕嚕響。
“那個故事啊,”他說,“其實還有一個**。”
“什么**?”
“孔雀公主沒有變成孔雀。她變**了。”
“她把手鐲扔進江里,自己也跟著跳下去了。江水把她沖到下游,她爬上岸,活了下來。獵人后來也被放出來了,他順著江找她,找了一輩子。”
“找到了嗎?”
波旺罕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方小玉嚼著糯米飯,覺得這個故事比原來的好聽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個獵人順著江水找了一千年,現在還在找。
而她就是那個孔雀公主。
土司沒有告訴過她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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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避雨的秀才
孫青是在一場暴雨里闖進方小玉的世界的。
那是三月,德宏的雨季還沒正式到,但天說變就變。
方小玉那天偷偷溜出土司府,騎了一匹棗紅馬,沿著盛樂河跑了一個時辰。
她跑累了,把馬拴在河邊一棵大青樹下,光著腳踩水。
水涼絲絲的,河底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
她提著筒裙,小心翼翼地在石頭間跳來跳去。
然后烏云就來了。
德宏的暴雨不講道理,說下就下,像有人在天上倒水。
方小玉趕緊往回跑,但馬被雷聲驚了,掙開韁繩跑了。
她追了幾步,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,破了皮。
雨大得睜不開眼。
她看見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奘房——傣族的佛寺,年久失修,屋頂還漏了幾處,但總比在外面強。
她跌跌撞撞跑進去,渾身濕透了,筒裙貼在身上,頭發滴水。
奘房里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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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年輕男人盤腿坐在佛像前的地上,膝蓋上攤著一本書。
他穿著靛藍色的長衫,布料已經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腳上一雙草鞋,沾滿紅泥巴。
他也被淋成了落湯雞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方小玉下意識往后縮。土司的女兒不能和陌生男人單獨待在一起,這是規矩。
男人站起來,退到佛殿的另一邊,把最干燥的那塊地方讓給她。
然后坐下,繼續看書。
雨越下越大,屋頂的漏洞開始流水,好幾處都漏了。
方小玉待的地方不漏,因為男人選的那塊地——最高處——讓給了她,他自己坐在一處漏水的下方,雨水滴在他肩膀上,他渾然不覺。
方小玉偷偷打量他。
他大概二十出頭,瘦,臉被曬得黝黑,但手指白凈,一看就是拿筆桿子的人。
他的眉骨很高,眉毛濃黑,鼻梁筆直,嘴唇抿得很緊,像在思考什么難解的問題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不大,但很深,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,里面藏著什么東西,也許是故事,也許是秘密。
他的書被雨水浸濕了一角,墨跡暈開了。
他用手小心地把水珠擦掉,動作很輕,像在**什么珍貴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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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看什么書?”方小玉忍不住問。
男人抬頭,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說話。
他猶豫了一下,把書翻過來給她看封面——《昭明文選》。
方小玉認字。土司請的**先生教過她。
她念出來:“昭明文選。這是古詩?”
男人微微驚訝:“你認得漢字?”
“認得一些。”
“誰教你的?”
“先生教的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教了三年私塾,沒見過幾個認得字的***。”
“你是教書的?”
“算是。落第秀才,靠教書糊口。”
方小玉不懂什么叫“落第秀才”。
她問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遲疑了一下,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回答。
最后他說:“孫青。孫悟空的孫,青色的青。”
“孫青。”方小玉念了一遍,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記,“你從哪里來?”
“騰越。”
“騰越遠嗎?”
“走的話,五六天。”
“你一個人走這么遠的路,不怕嗎?”
孫青看著她,那雙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,是他進奘房后的第一個表情。
那笑容很淺,像水面上一圈漣漪,轉瞬即逝,卻讓他的整張臉都變得柔和了。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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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漸漸小了,遠處傳來象腳鼓的聲音——土司府的人在找她。
方小玉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。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,她嘶了一聲。
孫青看見了。
他從長衫上撕下一根布條,遞給她。
“包一下。傷口別沾雨水,會發炎。”
方小玉接過布條,不知道怎么包。她在宮里什么東西都有人伺候,連鞋帶都沒自己系過。
孫青看她笨拙的樣子,猶豫了一下,蹲下來,接過布條,動作很快地幫她包扎了膝蓋。
他的手指很涼,碰到她皮膚的時候,兩個人都縮了一下。
他包扎完,站起來,退了三步,背過身去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說,“你家里人找來了。”
方小玉走到奘房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孫青還背對著她,雨水從屋檐滴下來,在他面前掛了一道簾子。
“孫青。”她叫他。
他微微側頭。
“你會在干崖待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方小玉想了想,說:“你要是沒地方住,可以去土司府找波旺罕,就說……就說你是新來的教書先生。”
孫青轉過身來,雨水模糊了他的臉,但方小玉看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已經有先生了嗎?”
“先生老了,該換新的了。”
她跑了出去。
象腳鼓聲越來越近,有人喊“小姐”,她應了一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
但她記住了那個人的名字——孫青。孫悟空的孫,青色的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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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的是,當天晚上,孫青真的去了土司府。
波旺罕問他:“你會什么?”
孫青說:“讀書,寫字,算術。”
“會教傣話嗎?”
“不會,但我可以學。”
波旺罕抽了一口水煙筒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膽子不小。一個落第秀才,敢來土司府教書?”
孫青說:“我膽子不大。我只是缺錢,她缺先生,兩全其美。”
波旺罕吐出一口煙,笑了。
“行。你留下。但我警告你——”
他看著孫青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說:“離小姐遠一點。”
孫青沒有回答。
他低下頭,把被雨淋濕的書卷塞進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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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鳳凰花與漢字
孫青到土司府的第三天,方小玉才正式見他。
這是規矩。新先生來,要先拜土司,土司訓話,然后安排課程。
土司方克明坐在虎皮椅上,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綢衫,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腰帶,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。
他看著孫青,不說話。
孫青跪在地上,也不說話。
土司看夠了,說:“起來。”
孫青站起來。
“你教過幾個學生?”
“六個。”
“都是男的?”
“都是男的。”
“女的教過嗎?”
“沒有。”
土司哼了一聲:“我這女兒不好教。前頭走了三個先生。一個嫌她太聰明,一個嫌她太調皮,還有一個——被她用彈弓打跑了。”
孫青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小姐的彈弓準嗎?”他問。
土司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準。十發九中。”
土司拍了拍扶手:“明天開始上課。卯時到,教到午時。教漢文,教算術,教你們**的那些經史子集。她要是不聽話——你來找我。”
孫青說:“不用。我有辦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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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小玉聽說新先生來了,專門穿了一件新織的傣錦筒裙,頭上插了一朵鳳凰花,坐在學堂里等他。
學堂在土司府東邊的一個小院里,有一棵巨大的芒果樹,樹蔭把整個院子遮得嚴嚴實實。
方小玉小時候在這里被第一個先生打過手心,她把先生的戒尺藏起來,先生找了三天沒找到,最后發現戒尺被她扔進了水井里。
孫青走進來的時候,手里拿著一卷書,還有一個布包。
他今天換了一件干凈的藍布長衫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木簪束著。腳上換了一雙黑布鞋,沒有穿草鞋。
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在奘房里精神多了。
方小玉端端正正坐著,假裝在看書。
“孫先生好。”她說,語氣客氣得不像她。
孫青看了她一眼,沒有寒暄,沒有自我介紹,直接在桌上攤開一本書,說:“翻開第一頁。”
方小玉翻開。
書是手抄的,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像是刻出來的。
“這是《千字文》。今天學前四句。”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。”
方小玉念了一遍,“先生,這些字我都認識。”
“認得和懂得,是兩回事。”
方小玉不服氣:“你說說看,什么叫‘宇宙洪荒’?”
孫青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兩個字:宇、宙。
“宇,屋檐。宙,棟梁。屋檐和棟梁,就是房子。”
他頓了頓,“古人說,上下四方為宇,古往今來為宙。宇是空間,宙是時間。宇宙,就是時間和空間里的所有東西。”
方小玉想了想,說:“時間和空間里的所有東西——包括你和我?”
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這棵芒果樹?”
“包括。”
“包括鳳凰花?”
“包括。”
方小玉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那‘洪荒’呢?是洪水嗎?”
孫青微微驚訝,她猜得差不多。
“洪是大水,荒是大火。古人說,天地初開的時候,洪水滔天,大火燎原,什么都沒有。后來水退了,火滅了,才有了人。”
方小玉聽得很認真。
“先生,”她說,“你說的這些,比波旺罕講的故事好聽。”
孫青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繼續上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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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小玉發現這個先生和以前的不一樣。
以前的先生要么怕她,要么嫌她,要么打她。
孫青不怕她,不嫌她,不打她,但也不慣著她。
她念錯了字,他讓她重念十遍。
她走神了,他不罵她,只是停下來,看著她,等她回過神再繼續。
他不說“小姐”,只說“你”。
他說:“你寫這個字,筆畫不對。”
他說:“你這一句背錯了,重背。”
他說:“你今天心不在焉,是不是昨天沒睡好?”
方小玉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。
他既不像仆人那樣卑微,也不像土司那樣威嚴。
他就這樣平平靜靜地待在她旁邊,像那棵芒果樹——不說話的時候你幾乎注意不到他,但他一直在那里。
**天,方小玉忍不住了。
“先生,”她說,“你是**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來德宏做什么?”
孫青正在批她的作業,頭也沒抬。
“找一個人。”
“找誰?”
“一個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找到了嗎?”
孫青停下筆,抬頭看她。
“不知道。也許找到了,也許沒有。”
方小玉覺得這個人說話像打謎語。她不喜歡謎語。
“先生,”她又問,“你成親了嗎?”
孫青的筆頓了一下。
“沒有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沒有錢。”
“那你有喜歡的人嗎?”
孫青放下筆,看著她。陽光從芒果樹葉子間漏下來,斑斑點點落在他臉上。
“方小玉,”他說,“你是來上課的,還是來查戶口的?”
方小玉不懂什么叫“查戶口”,但她看得出孫青不想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識趣地閉上了嘴。
但她在心里想:這個人的眼睛里藏著東西。
那種東西,像翡翠手鐲里的血絲——你看得見,但摸不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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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章 紙兵
英國人來的時候,方小玉正在學《出師表》。
那是光緒十七年,公元一八九一年。
英國***已經占領了緬甸,現在把爪子伸向了德宏。他們說要“勘界”,其實就是搶地盤。
土司方克明召集了各寨頭人,在土司府里開了三天會。
有人說打,有人說和,有人說找大清**幫忙。
方克明聽了三天,最后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打。”
他說:“我們傣家人在這塊土地上住了幾百年,英國人想拿走,問問我這把刀。”
消息傳到方小玉耳朵里,她問孫青:“先生,英國人很厲害嗎?”
孫青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他們有洋槍洋炮,我們有大刀長矛。”
“打得贏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孫青看著窗外。遠處的山那邊,隱隱約約傳來戰鼓聲。
“怕。”他說,“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。”
這句話方小玉聽過。在奘房里,他第一次說的時候,她不懂。
現在她有點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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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仗不是開玩笑。
各寨的頭人帶著青壯年男人聚集到土司府,一時間府里全是人,全是刀,全是焦慮的傣話、漢話、緬話。
方小玉被關在后院不許出來。
她隔著院墻聽見馬嘶聲、刀劍碰撞聲、象腳鼓的緊急鼓點聲。
波旺罕從前院跑過來,氣喘吁吁。
“小姐,英國人打過來了!老爺讓你收拾東西,準備往后山撤。”
方小玉說:“我不撤。”
“小姐!”
“波旺罕,你去拿我的剪刀和紙來。”
波旺罕愣了:“現在要剪紙?”
“快去。”
波旺罕不敢違抗,跑去拿了方小玉的剪刀和一疊傣紙。
方小玉坐在鳳凰花樹下,開始剪紙。
她剪得飛快。
剪刀在她手里像活了,紙屑紛紛揚揚落下來,像雪花。
她剪了一個兵,又一個兵,又一個兵。
她剪了戰馬,剪了大刀,剪了**,剪了象。
波旺罕在旁邊看得著急:“小姐,這有什么用?”
方小玉不說話。
她剪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土司府前院的桌上堆滿了剪紙——一百個兵,五十匹馬,十頭象。
方小玉放下剪刀,手指全是血。紙太鋒利了,割破了好幾道口子。
她把血滴在剪紙上,嘴里念著老摩雅教她的傣語咒語——那是她小時候偷學的,老摩雅說,血加咒語,能讓紙上的東西活過來。
“我去找父親。”
她端著一盤剪紙往前院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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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司方克明正在點兵,看見女兒端著一盤紙跑來,差點氣死。
“你出來干什么!回去!”
“父親,帶上這些。”
“紙兵?你在胡鬧什么!”
“父親,這是孔雀公主教的法術。您信我一次。”
方克明剛要罵,旁邊的孫青開口了。
“土司大人,讓她試試。”
方克明瞪了孫青一眼,又看了看女兒。
方小玉的眼睛里有他從未見過的光——不是任性,不是倔強,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。
他嘆了口氣,揮了揮手。
“帶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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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仗,打在山谷里。
英國人來了兩百多人,洋槍洋炮,排成方陣,一步一步推進。
土司的人埋伏在山坡上,等他們進入射程。
方克明一聲令下,**手齊射。
英國人訓練有素,第一排跪倒,第二排站直,齊刷刷開槍。
槍聲像炒豆子一樣響,土司這邊頓時倒下七八個人。
力量懸殊。
方克明咬著牙,正要命令沖鋒,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嗡嗡聲。
他回頭一看——
那些剪紙從盤子里飛起來了。
不是風。
紙兵飄在空中,慢慢膨脹,變大,變成了真**小。
它們的輪廓還是紙,但在晨霧中,看起來和真人一模一樣。
一百個紙兵,五十匹紙馬,十頭紙象,霧里一片,浩浩蕩蕩。
英國人看見了。
他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。
紙兵在霧里飄來飄去,**手彎弓搭箭,戰馬揚蹄,大象甩鼻子。
晨光照在紙上,白慘慘的,像鬼。
一個英國兵尖叫了一聲,丟下槍就跑。
然后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英國人開始撤退,不是戰術撤退,是潰逃。
他們跑進山谷,紙兵在后面追,其實紙兵只是飄著,根本不會動,但在英國人眼里,那就是幽靈大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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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克明愣在原地。
他看向山坡上的方小玉。
她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臉色慘白,嘴角有血跡。
孫青蹲在她旁邊,扶著她。
“走吧,”孫青說,“她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方克明揮刀大喊:“沖鋒!”
土司的兵丁從山坡上沖下去,追殺潰敗的英軍。
那一仗,英國人死了十七個,跑了剩下的。土司這邊死了十二個,傷三十多個。
方小玉躺在孫青懷里,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老摩雅說,她是血放太多了,加上念咒傷了元氣,需要慢慢養。
土司守了女兒三天,胡子都白了。
**天,方小玉醒了。
她第一句話是:“我們贏了嗎?”
方克明握著她的手,老淚縱橫。
“贏了。小玉,贏了。”
方小玉笑了,虛弱得像一片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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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青站在門外,沒有進去。
方克明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沒說,走出了房間,把門帶上。
孫青走進來,坐在床邊。
“你差點死了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小玉說,“但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。”
孫青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方克明要把手鐲傳給她。
不是因為她是土司的女兒。
是因為她配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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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咽下的種子
英國人的威脅退去后,土司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但方小玉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她看孫青的眼神不一樣了。
孫青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樣了。
兩個人隔著先生和小姐的身份,隔著**和傣家的血脈,隔著土司府的高墻,小心翼翼地靠近,又小心翼翼地退開。
方克明不是**。
他看見女兒在學堂里笑的時間越來越長,看見孫青批作業時總會多停留一會兒在那個位置上。
他沒有說破,只是讓波旺罕多留意。
然后勐卯土司的王子來了。
提親的。
方小玉當場拒絕,方克明臉色鐵青。
那天傍晚,方小玉在鳳凰花樹下找到孫青,眼淚掉下來:“先生,他們要把我嫁出去。”
孫青沉默了很久,說:“那就走。離開這里。”
方小玉看著他,淚水模糊了視線:“你是**,我是傣家。你是個窮秀才,我是土司的女兒。你憑什么?”
孫青說:“憑我喜歡你。”
這句話,他等了幾個月才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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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他們離開了土司府。
波旺罕假裝沒看見,把后門留了一條縫。
孫青牽著方小玉的手,在月光下穿過竹林、稻田、竹橋。
方小玉只帶了那對手鐲,孫青只帶了一本書。
追兵來得比預想的快。
不是土司派來的——方克明坐在前廳抽了一夜水煙筒,沒有下令追。
是勐卯王子,他覺得受了奇恥大辱,派了二十個親兵來追。
第二天黃昏,他們在密林里被追上。
孫青護著方小玉一路跑,箭從耳邊飛過。
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,他悶哼一聲沒有倒下。
又一支箭,射中了他的肩頭。
他倒在地上,血把藍布長衫染成了黑色。
方小玉尖叫著跪下來抱住他。
孫青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塞進她手里,聲音斷斷續續:
“拿著……這是……我娘留給我的……給兒媳婦的……”
“我不要!你自己給我——”
“小玉,聽我說……我可能……走不動了……”
方小玉抱著他,哭得說不出話。
孫青伸手**她的臉,手指冰涼。
“你……你要是回土司府……你爹不會怪你……”
“我不回去!沒有你,我哪都不去!”
孫青嘴角動了動,想說什么,眼睛卻閉上了。
---
方小玉以為他死了。
她抱著他哭了一整夜,月亮升起來,照在翡翠手鐲上,發出幽幽的綠光。
她在月光中看見一個穿傣族筒裙的老婦人站在竹林里,對她說:
“咽下去。”
老婦人指了指頭頂的鳳凰花樹。樹上結滿了種子,紅色的小眼睛。
“咽下鳳凰花種子。它會在你心里發芽,你的后代就會永遠扎在這片土地上。”
方小玉伸手摘下一粒種子,放進嘴里,咽了下去。
種子滑過喉嚨的時候,她感覺胸腔里裂開了一陣溫熱的脹痛,像有什么東西在扎根。
再看時,老婦人已經不見了。
但孫青沒有死。
他昏迷了三天三夜,高燒不退。
方小玉用傣醫學過的草藥給他止血、退燒,用酒清洗傷口。
第三天夜里,孫青睜開了眼睛。
“小玉……我這是……在哪?”
方小玉撲在他身上,又哭又笑:“你沒死……你沒死……”
孫青虛弱地笑了:“**爺不收我……說我還有債沒還。”
“什么債?”
“欠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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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在密林深處搭了一個竹棚,住了下來。
方小玉再也沒有回過土司府。
方克明派人找過幾次,她托人帶信回去:
“爹,女兒不孝,但女兒找到了自己要嫁的人。他不姓方,不姓刀,他姓孫。他對我好。”
方克明看了信,沉默了很久,對波旺罕說:
“把她的東西收拾好,給她送去。那對手鐲,是她娘留給她的。”
波旺罕把方小玉的衣物、傣錦、剪刀、貝葉經和一袋銀子送到了竹棚。
他看見孫青躺在竹床上,臉色蒼白,但還活著,便什么都沒說,放下東西就走了。
那三年,是方小玉這輩子最好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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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青的傷好得很慢。箭傷傷了肺,每逢陰天就咳血。
但他醒著的時候,會靠在竹墻上教方小玉背詩,會幫她整理曬干的草藥,會用竹子削小玩具給她——
一只小孔雀,一只小象,一只小船。
方小玉學會了織傣錦,在孫青的指導下,織了一幅“鳳凰于飛”。
圖案是一只雄鳳和一只雌凰繞著鳳凰花樹飛。
孫青說:“這只鳳是我,這只凰是你。”
方小玉說:“不對。你比我瘦,這只鳳太胖了。”
孫青笑了,笑完又咳血。
方小玉用傣藥給他調養,用翡翠手鐲給他**胸口——
手鐲發熱的時候,孫青的咳嗽會好一些。
她不知道是真的有效還是心理作用,但每次手鐲熱,孫青的臉就會紅潤一點。
一年后,方小玉懷孕了。
孫青知道的那天,在竹棚外面的地上坐了很久,看著遠處的山。
方小玉走過去,坐在他旁邊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
“想我爹。”孫青說,“他是個佃農,一輩子沒吃過飽飯。他供我讀書,說我考上秀才就是光宗耀祖。我考上了,但他沒等到我回家就死了。”
方小玉握著他的手。
“你爹如果還在,會高興嗎?”
孫青想了想,笑了。
“會。他會說:‘孫青你個兔崽子,找了個傣家媳婦?行,比我有出息。’”
方小玉靠在他肩膀上,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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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個月后,月寶出生了。
那是臘月,鳳凰花不該開的季節,但竹棚旁邊那棵鳳凰花樹開了。
滿樹紅花,像是燒著了。
方小玉在花樹下生下女兒,孫青親手剪斷臍帶,用他唯一一件干凈的長衫包住孩子。
女兒哭聲很大,孫青抱著她,手在抖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月寶。”孫青說,“月亮下生的寶貝。”
月寶滿月那天,孫青咳了一大口血。
他躺在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。
方小玉給他喂藥,他咽不下去。
“小玉,”他握住她的手,聲音很輕,“我可能……陪不了你們多久了。”
“不許說這種話。”
“你聽我說。”
孫青看著她的眼睛,“我孫青這輩子,什么都沒做成。考了三次都沒中,教了三年書也沒教出什么名堂。但我做對了一件事——我遇見了你。”
方小玉的眼淚掉下來,滴在他的臉上。
“還有月寶。”孫青轉頭看著熟睡的女兒,“她長得像你。好看。”
“你也要看著她長大。”
“我盡量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苦,“但我好像……沒那么大本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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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每一天,孫青都在撐。
他撐著看月寶第一次笑,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坐起來。
他撐著在竹棚外面教方小玉用木棍在地上寫字——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”。
他撐著把那枚玉佩用紅繩子穿好,掛在月寶的脖子上,說:
“這是爹給你的。等你長大了,遇到喜歡的人,就給他。”
月寶不會說話,但抓著玉佩咯咯笑。
孫青撐到了月寶滿三個月。
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,鳳凰花已經謝了,但竹棚旁邊的草地上開滿了野花。
孫青讓方小玉抱他到外面坐著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
“小玉,”他說,“我想吃你做的潑水粑粑。”
方小玉去做了。
她做好了粑粑端出來,孫青還坐在那里,靠著竹墻,閉著眼睛,嘴角帶著一絲笑。
她沒有去叫他。
她放下粑粑,蹲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
手已經涼了。
方小玉沒有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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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孫青葬在了鳳凰花樹下。
這一次,她挖了墳,立了碑,碑上刻著:
“孫青,秀才,**,方小玉之夫。生于同治四年,卒于光緒二十年。”
她在那棵樹下又坐了一整天。
月寶在竹棚里哭了,她才站起來,回去喂奶。
那天晚上,她又夢見那個穿傣族筒裙的老婦人。
老婦人站在鳳凰花樹下,對她說:
“你咽下的那顆種子,已經發芽了。”
方小玉低頭看自己的胸口——看不見什么,但她感覺心臟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跳動,不是心跳,是另一種跳動,更慢,更深,像種子破土。
“孫青呢?”她問。
老婦人指了指鳳凰花樹:
“他在這里。在這棵樹的根里。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里。你走不掉了。”
方小玉醒來的時候,枕頭上全是淚水。
但她沒有哭出聲。
她抱起月寶,走到鳳凰花樹下,把月寶的小手按在樹干上。
“月寶,這是你爹。”
月寶張開嘴,發出一聲含糊的“啊——”,像是在叫“阿爹”。
方小玉閉上眼睛,風吹過來,鳳凰花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有人在說話。
她聽不清說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那是孫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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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潑水節的預言
方小玉獨自撫養月寶的那些年,日子過得清苦,但她從不抱怨。
她織傣錦、采草藥、幫鄰寨的人看病,勉強糊口。
每年潑水節,她都會帶月寶去芒市趕擺。
月寶三歲那年的潑水節,方小玉背著她走在人群中。
潑水節的水花漫天飛舞,陽光照在水珠上,像碎了的翡翠。
月寶忽然指著天空說:“阿媽,你看,孔雀!”
方小玉抬頭,什么都沒有。
“哪里?”
“上面。白色的。還有一個人騎在上面。”
方小玉的心跳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個老婦人的話——“你是孔雀公主。”
她沒有告訴月寶,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。
那天晚上,月寶發高燒,說胡話。
方小玉用傣藥給她退燒,守了一夜。
凌晨時分,月寶忽然睜開眼睛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阿媽,我看見阿爹了。”
方小玉愣住了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水里。潑水節的水里。他在笑。”
方小玉的眼淚掉下來。
她后來才知道,翡翠手鐲在潑水節那天發了一整天的光。
而月寶脖子上的玉佩,也有過一瞬間的溫熱。
只是那么一瞬間。
但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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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部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