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產交易中心大廳里，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平時最重面子的張浩，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一個老**的腿。沒人敢相信，就在半個小時前，他還得意洋洋地拿著房本，要把親媽趕出家門，好讓他那個愛打牌的丈母娘搬進大房子。我辛辛苦苦教書三十年攢下的這套拆遷房，被他用一張假授權書偷偷過了戶。他以為我老眼昏花好欺負，卻不知道他丈母娘在外面欠的巨額賭債，債主正好是我當年資助過的學生。
"秀蘭！你家那套拆遷房！被你兒媳婦過戶給**了！"
王桂芳的聲音像一把鐵勺刮鍋底，在電話里刺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我正坐在出租屋那張掉了漆的折疊桌前面，一邊喝茶一邊翻舊照片。被這句話嚇得手一抖，半杯茶潑到桌面上，把一張全家福洇了個透。
"什么過戶？你說什么？"我放下杯子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。
"你還不知道？你那一百二十平的海景房，產權已經變更了！房本上的名字換成了趙金鳳！你那個愛打牌的親家母！你兒媳婦拿著新房本在小區里頭跟人顯擺了一上午了！還說是你自愿簽字過戶的！"王桂芳的聲音全劈了，里頭全是急切和氣憤，"秀蘭，那是你教了三十年書換來的唯一家底啊！你快過來看看到底怎么回事！快！"
腳底下的地一軟，整個人像被人從椅子上抽空了。
嘴動了兩下，一個字也沒蹦出來。電話里王桂芳還在喊著什么，遠處小區廣場上的音響正放著廣場舞的伴奏，鼓一下、鑼一下，熱鬧得讓人發嘔。
退休三年了，嘉和苑那套拆遷安置房，是我活在這個世上最硬的一塊骨頭。
談不上什么豪宅。原來那片叫南港老街，我在棚戶區里住了二十多年。三年前舊城改造，**補了這套安置房。一百二十平，十二樓，陽臺正對著海面，站上去能看到一整條海岸線。
鄰居都說我苦盡甘來，總算熬出頭了。
我也這么想過。
教了三十年中學語文，工資最高的時候沒到五千。丈夫張國良走得早，他走的那年張浩才上初二。我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，供他念完大學，幫他在城里找了工作，湊了十八萬彩禮，又添錢買了輛婚車。
這輩子掙的每一塊錢，順心的時候全花在了這個兒子身上。
到最后，就剩一套拆遷房。
那是我的退路，是我的底線，是我跟這個世界討價還價時手里最后一張牌。
張浩結婚那天，我就跟他講得清清楚楚："這房子，媽自己住。以后媽不在了，自然是你的。"
他當時摟著我肩膀，笑得跟十五歲似的："媽你放心，有我在，還用得著你操心房子的事？以后我給你換套更大的。"
我信了。
就跟當年信**說"會好起來的"一樣，一股腦地信了。
我把圍裙扯下來扔在椅子上，拎起鑰匙往外走。嘉和苑離出租屋不遠，走路十五分鐘。那天我走了八分鐘。
到小區門口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三樓窗戶大敞著。我的窗戶。我每天早上推開來聞海風的那扇窗。
窗戶里探出來一張臉。
趙金鳳。
我那個滿嘴跑火車、逢賭必上、一桌麻將能搓到天亮的親家母。
她看見我，笑了。手里夾著一根煙，朝我擺了擺："秀蘭來啦？上來坐坐？這房子還真不錯，通風好。"
她說"這房子"。
不是"你的房子"。
是"這房子"，像在說一件跟我沒有半點關系的東西。
我抬頭看著她，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。這是我站了三十年講臺留下的習慣，每回要鎮住場子的時候就會做這個動作。
"房產證呢？誰簽的字？"
趙金鳳把煙灰彈到了窗臺外面，落到我面前半步的位置。
"問你兒子去。"
我上了樓。
三樓的防盜門大開著，里面傳來卷尺拉動的聲響。陳美琳穿著一件新連衣裙，正蹲在客廳地上拿筆在瓷磚縫里畫記號。她旁邊堆著三四本裝修雜志，最上面那本翻開著，頁角折了好幾處。
我站在門口。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，表情沒有任何意外，像是一早就等著我來。
"媽來了？進來坐。"
她嘴上說讓我坐，手上的筆沒停，繼續在地上劃拉。
"美琳，房產證怎么回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