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經閣里活著的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道一院自稱“大道至簡，一心求道”，但千年來連一個飛升的都沒出過，被九域修士戲稱“倒一院”。，道一院的藏經閣號稱藏有萬卷功法，但九成都是殘篇斷簡，剩下那一成是抄錯的。，藏經閣里養了一條狗。，是一個人。一個活生生的、有手有腳、能說能笑的人。，嘴里叼著半根枯草，手邊攤著一本《青云引氣訣》，眼睛卻盯著房梁上兩只正在打架的靈鼠，看得津津有味。“咬它！咬它耳朵！對對對——唉，笨死了。”，自顧自地竄沒影了。“沒勁。”他把枯草吐掉，翻了個身，正好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。，身形瘦削，面容寡淡，唯獨一雙眼睛黑得像深潭，看不見底。他手里拎著一個食盒，正安安靜靜地看著地上躺著的人。“喲，顧塵。”地上那位眼睛一亮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，“今天帶的啥？”，揭開蓋子。里面是兩碗白飯，一碟咸菜，還有半只燒雞。“燒雞！”沈浮的眼睛直了，“哪來的？后山打的野雞。你上次說想吃肉。我說了半個月了你才打，誠意呢？”沈浮嘴上嫌棄，手已經撕下一只雞腿塞進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行，沖這只雞，今天的課我給你多講一炷香。”
顧塵在他對面坐下，沒動筷子，只是靜靜等著。
沈浮是道一院的金丹散修，按輩分管著藏經閣。但在道一院，“金丹散修”四個字得拆開看——“金丹”是真的，他在三十歲之前就結成了金丹，這等天賦放在九域任何宗門都算得上天才；“散修”也是真的，因為他自從結丹之后，修為就再也沒漲過一絲一毫。
用沈浮自己的話說：“修煉是為了長生，長生是為了活得更久，活得更久是為了能繼續偷懶。我都金丹了，活個幾百年沒問題，還修什么修？”
于是他就申請來管藏經閣。藏經閣這地方，在道一院就是冷宮中的冷宮，平日里連鬼都不愿意來。宗門樂得有人接盤，當即便準了。
顧塵是三個月前被發配到藏經閣打雜的。
三個月前，道一院三年一度的入門測試上，十三歲的顧塵被測出覺醒了混沌道印。
混沌道印，九條道脈中最弱的一條。所謂混沌，就是未分化，什么都能沾一點，但什么都修不深。煉氣期的功法他能入門，但到了筑基境，任何功法都會停滯不前。萬年來，所有混沌道印的覺醒者，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筑基巔峰，連金丹的門檻都沒摸到過。
換句話說，顧塵這一生的上限，已經被判了**。
測出混沌道印的那天，負責測試的執事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沒有嘲諷，沒有憐憫，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。那種眼神比任何嘲諷都讓人心寒——他甚至不值得被嘲諷。
道一院雖然弱，但也不養閑人。顧塵被分配到藏經閣打雜，每天的工作就是清掃經書、修補殘頁、給守閣人沈浮送飯。
沈浮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，盯著他看了半晌，然后說了一句讓顧塵記到現在的話。
“混沌道印？巧了，我也是。”
顧塵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精彩，因為沈浮緊接著就笑了出來。
“騙你的。我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高興一下。”
這就是沈浮。他的嘴賤是刻在骨子里的，跟修為無關。但三個月下來，顧塵漸漸發現，這個吊兒郎當、貪生怕死、三句話不離偷懶的金丹修士，是道一院里唯一一個把他當人看的人。
“今天講什么？”顧塵問。
沈浮把雞骨頭吐掉，在袍子上擦了擦手，從書堆里抽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冊子丟給他。
“《歸墟引》，殘篇。你自己翻翻看。”
顧塵接過冊子。封皮已經泛黃發脆，邊角被蟲蛀得千瘡百孔，封面上的三個字也模糊了，只能勉強辨認出“歸墟”二字。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，紙張的觸感讓他覺得稍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。
“這本書在藏經閣放了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浮靠在書堆上，翹著二郎腿，“我來之前就在了。據說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留下的，但從來沒人能練。因為這篇功法有個要命的門檻——必須是混沌道印才能入門。”
顧塵的手指一頓。
“那豈不是正好適合我？”
“對，適合你。”沈浮的表情難得正經了一些，“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混沌道印的覺醒者，都會在金丹境迎來一種特殊的命劫。這種命劫和普通修士的命劫完全不同，萬年來無一人渡過。修煉這本《歸墟引》，據說可以延緩命劫的到來，但也只是延緩，不是破解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而且，這本功法只有上半部分。下半部分在哪，沒人知道。”
藏經閣里安靜了一會兒。夕陽從破舊的窗欞里漏進來，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的光斑。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，像是一條靜止的河流。
顧塵把冊子合上，放進懷里。
“我練。”
沈浮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：“行，有種。不過丑話說在前頭，你要是哪天練出毛病來，可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“不怪。”
“那就好。對了，今天的課還沒講呢。”沈浮清了清嗓子，一本正經地說，“修真界第一法則，你給我記好了——”
“打不過就跑，跑不過就裝死。”顧塵面無表情地接上。
“喲，學會搶答了？”沈浮挑眉，“那第二法則呢？”
“沒有第二法則。”
“錯！”沈浮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，“第二法則是——跑的時候一定要看清楚方向。我有一個朋友，當年被仇家追殺，拼了命地跑，結果一頭扎進了人家宗門的護山大陣里，死得比站在原地還快。”
顧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。
沈浮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是道一院的警鐘，敲響意味著有強敵來犯。道一院雖然是末流宗門，但好歹也是一方勢力，敢打上門來的，絕對不會是小角色。
鐘聲越來越急，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轟鳴，整座藏經閣都跟著震了一下。書架上的經書嘩啦啦地往下掉，灰塵彌漫。
沈浮猛地站起來，臉上的吊兒郎當一掃而空。他走到窗邊，朝外看了一眼，瞳孔驟縮。
顧塵走到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。
道一院的山門外，站著一個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一身素白長袍，長發如瀑，面容清冷得像是冰雕出來的。她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痕跡，但就憑她一個人站在那里的氣勢，就讓整個道一院的山門護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她的目光越過山門，越過層層殿宇，越過驚慌失措的弟子，直直地落在了藏經閣的方向。
準確地說，是落在了顧塵身上。
“她是誰？”顧塵問。
沈浮咽了口唾沫，聲音發干。
“姜晚晴。”
“什么來頭？”
“司命府的人。”沈浮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，聲音里帶著一絲顧塵從未聽過的忌憚，“仙庭司命府——掌天律、控命數、降天罰的那個司命府。”
顧塵皺眉：“她來道一院做什么？”
沈浮沒有回答，因為答案已經不用他說了。
那白衣女子的聲音遙遙傳來，清冷如冰，穿過層層禁制，清清楚楚地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。
“司命府天律冊新錄一人——道一院雜役，顧塵。”
她停頓了一息，吐出四個字。
“變數已現，記錄在案。”
鐘聲戛然而止。
整個道一院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藏經閣里，沈浮慢慢轉過頭，看著顧塵，忽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顧塵啊，你這個打雜的，面子還真大。司命府萬年不出世的行走都為你下山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一巴掌拍在顧塵肩上。
“記住第一法則——打不過就跑。現在，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