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們喝過老火湯嗎？
鍋里最上面那層油花，總被人說香，底下那點碎肉渣，也有人搶著撈。
我夾在中間，像一碗被端來端去的剩湯。
上有哥哥，下有妹妹。
我原以為，湯再淡，至少也是家里一口鍋里熬出來的。
后來才知道，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分到一只碗。
我十二歲那年，家里的早餐鋪換了新招牌。
爸爸把哥哥宋遠的名字刻在最中間，說男孩名字放上去穩當。
媽媽把妹妹宋甜甜畫的歪太陽貼在收銀臺旁，說小孩子圖個吉利。
我站在油煙里，把一盆碗洗到手背發白。
媽媽喊我：“宋知夏，把鹵蛋切開，給你哥兩個，甜甜一個半。”
我問：“那我呢？”
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：“你天天守著鋪子，還差這一口？”
哥哥叼著筷子笑：“她吃湯底就行，湯底最有味。”
妹妹把蛋黃摳出來塞進嘴里，剩下蛋白丟進我碗里：“二姐，給你留的。”
媽媽看見了，還夸她懂事。
我低頭把蛋白夾起來，沒吃，丟進灶旁的小桶。
爸爸從外面搬面粉進來，掃了我一眼：“別擺臉。家里忙成這樣，你一個女孩子手腳麻利點，是福氣。”
那天來鋪里喝湯的街坊夸我會干活。
“知夏這孩子真省心。”
我把空碗摞起來，聽著這句話，忽然很想問一句。
為什么省心的孩子，就活該沒碗？
我跟哥哥差三歲，跟妹妹差五歲。
生我的時候，爸爸媽**早餐攤剛開張，缺人，缺錢，也缺一個能被隨手支使的孩子。
哥哥出生時，奶奶擺了三桌，說宋家香火有了著落。
妹妹出生時，媽媽抱著她哭，說這是老天爺補給她的小棉襖。
輪到我，奶奶只記得一句話。
“這個丫頭生得真巧，剛好能幫忙帶小的。”
我五歲就會踩著木凳洗碗，七歲學會揉面，九歲能在凌晨四點半起床煮第一鍋湯。
哥哥睡**，媽媽說男孩子長身體。
妹妹摔碎碗，媽媽說她還小。
我打翻半盆豆漿，爸爸拽著我去后巷，用竹條抽了三下。
“鋪子里的東西都是錢，你不知道心疼？”
我知道。
我太知道錢要怎么省了。
哥哥的運動鞋開膠，媽媽當天帶他去商場買新的。
妹妹說同桌有粉色書包，爸爸晚飯后騎車給她買。
我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，媽媽拿哥哥舊外套給我改，拉鏈歪到腋下。
她說：“能穿就行，女孩子別那么講究。”
春節親戚來家里吃湯圓。
大伯給三個孩子都準備了紅包。
哥哥的被媽媽收走，說以后給他交補習費。
妹妹的被媽媽壓在枕頭下，說小姑娘要有私房錢。
我的那封還沒捂熱，爸爸就抽走了。
“你又不用花什么錢，家里買新灶正缺這個。”
我看著他把我的名字從紅包上撕下來，扔進垃圾桶。
那張紅紙在油污里泡皺了，像我那天沒敢哭出來的臉。
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被人認真看見，是在小學的廚藝展示課。
學校讓每個孩子帶一道家里的小吃。
哥哥嫌麻煩，媽媽起大早給他煎了雞蛋餅。
妹妹說想要好看，媽媽給她捏了小兔饅頭。
我問自己帶什么。
媽媽把一盆賣剩的白粥推過來：“你帶這個。粥養胃，老師懂。”
那粥放了一夜，米粒都散了。
我沒吭聲，凌晨偷偷起床，拿邊角青菜和半塊豆腐，熬了一小鍋菜粥。
我把它裝進保溫桶，桶蓋有裂縫，我用膠布纏了三圈。
老師嘗了一口，問：“知夏，這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我點頭。
她又嘗了一口，叫班主任也過來嘗。
最后那鍋粥被評了第一名。
放學時，老師把一張獎狀交給我，又塞給我一本筆記本。
“你味覺很準，手也穩。以后想學什么，都別放棄。”
我抱著那張獎狀跑回鋪子。
媽媽正在給妹妹扎頭發。
我說：“媽，我拿第一了。”
她看都沒看：“先去洗碗，客人等著呢。”
妹妹搶過獎狀，念了兩遍，撇嘴說：“菜粥有什么好拿獎的，一股窮酸味。”
哥哥從后廚出來，把獎狀卷起來敲我的頭：“第一名，給我煮碗面唄。”
我把獎狀搶回來，貼在床頭。
半個月后，鋪子煙道漏油，爸爸找不到廢紙引火，把那張獎狀撕成幾條塞進爐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