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良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蟬聲從墻外那幾株老槐上一陣一陣壓下來,壓得人耳根發麻。,先看見的是那匹馬。,拴在廊柱下,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驅趕午間的蠅蟲。四蹄都洗刷過,鬃毛梳得順,鞍*備得齊整,連轡頭上的銅環都擦得發亮,一看便知是好生伺候過的腳力。一個面生的小廝蹲在馬旁打盹,手里攥著半截韁繩,聽見動靜,慌忙抬起頭。,只覺太陽**一陣一陣地跳,像有人在里頭擂鼓。。不該有京師閏五月這股子蒸籠般的暑氣,不該有這座他理應陌生、閉著眼卻能摸到每一道游廊轉角的國公府。更不該有此刻一同涌上來的兩攤東西——一攤,是這具身子的舊來路:燕王朱棣的嫡次子,行二,人稱二公子;太祖賓天,奉詔入京奔喪,滯留月余,憋出一肚子無處發的火;今日,本是要騎了徐家這匹好馬,帶著幾個親隨,一路打著驛卒、強渡過江,回北平去——出一口這月余積下的惡氣。,卻像是從極遠的地方漂來的,零碎,發燙。——一口大銅缸,倒扣下來,把光全壓成了一線。缸外有炭,一筐一筐往上壘,火舌**缸壁,缸里的人捶著那層越來越燙的銅,捶到指甲翻起來,外頭的笑聲卻越來越響。——一座城,城頭插著別人的旗。妻兒被人牽著走過他面前,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。——史冊上短短的一行字,寫的就是這個二公子的下場:恃功驕恣,謀逆,廢為庶人,與諸子俱死。,再睜開時,那些發燙的碎片退回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,只在脊背上留下一身的冷汗,黏膩地貼著里衣。“二爺?”小廝試探著把韁繩往前遞了遞,“您要的馬,小的一早就備好了。還按您先頭吩咐,從西角門走?那邊守門的換了班,是自家熟人,您一出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”,又移回自己手上。,指節粗,虎口結著厚繭,是常年握弓挽刀磨出來的,確確實實是這具身子的手。可這雙手此刻竟一點也不想去接那根韁繩。,沿途打殺幾個擋道的驛卒——痛快是真痛快。可痛快過后呢?那兩攤記憶里,藏著同一個答案:京師立刻就會多出一句現成的話來——燕王教子無方,縱子橫行不法,目無國朝。這句話不必添油加醋,照實遞到新君案頭,遞到齊泰、黃子澄那幾位手里,便是一根趁手的干柴。,靜觀朝局,最缺的,恰恰是有人替**往火堆里添柴。
而他記得的那段舊史告訴他,這個二公子,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添柴,添到最后,把自己和滿門,都添進了那口銅缸里。
“馬,牽回去。”他聽見自己開口,聲音比預想的要穩。
小廝愣住:“二、二爺?那……船?親隨們都在江邊候著了。”
“牽回去,卸了鞍,喂上料。”朱高煦逐字道,“我不走了。”
廊柱后頭轉出一個人來。是韓鐸,燕山護衛的小旗,腰里別著一柄橫刀,是這具身子從北平帶出來的舊親隨,最得原身信用的一個。他大約在外頭聽了一耳朵,急得臉都漲紅了:“二爺!這話怎么說的?馬都備齊了,船也雇好了,今夜趁著月色過江,三日就能見著王爺——您怎么反倒不走了?”
“鐸子。”朱高煦沒理他的急,只問,“今日,幾號了?”
韓鐸被問得一噎:“閏、七月初三。怎么了?”
七月初三。太祖大行不過月余。京里九門都還掛著白幡,孝陵那邊幾筵未撤,香火日夜不斷。新君剛即了大位,正是舉朝上下、連同各地藩王都豎著耳朵、瞪著眼睛、盯著這皇室一舉一動的當口。
偏在這個當口,燕王的兒子,縱馬**、私自離京。
“你看見門外那些白幡沒有?”朱高煦反問。
韓鐸一怔:“看見了。這有什么——大行皇帝的喪,自然要掛。”
“掛著白幡的時候,”朱高煦緩緩道,“是天下人眼睛最尖的時候。這時候,誰家有半點不妥當,都瞞不過去。我們這一鬧,鬧的不是幾個驛卒,是父親的臉面,是燕王府在新君眼里的分量。”
他沒有再往下說——沒說京師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北平,沒說周王府風聲日緊、下一個會輪到誰,更沒說那口扣下來的銅缸。這些,眼下對韓鐸說了,韓鐸也未必懂;懂了,也未必信。
韓鐸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再頂。他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家這位主子,越看越覺得不對勁——
他跟了二爺這幾年,二爺是什么脾性,再清楚不過:認準的事,九頭牛拉不回;受了氣,當場就要發作,何曾耐著性子去算什么“臉面分量”。今日這是怎么了?自打前幾日二爺在這廊下站著發了一回怔、險些栽倒,醒來之后,整個人就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頭換過了一道筋骨,說話辦事,都拐著一個他認不出來的彎。
“您……是病還沒好利索?”韓鐸給自己找了個能信的由頭。
“許是。”朱高煦順著他這話頭,“扶我進去歇著。這**事,回頭我自有道理。”
正說著,里院那頭傳來一陣咳。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由人陪著轉過游廊——是三弟朱高燧。他生得清秀,眼睛卻滴溜溜地活絡,老遠便揚聲:“二哥,聽說你今日要回北平?可帶上我?我在這京里,悶得快發霉了。”
朱高煦看著這個三弟。那段舊史里,這個最會看人臉色、慣于在最后關頭押個勝家的弟弟,將來也有他自己的一筆賬要算。
“不急在今日。”朱高煦淡淡道,“文引還沒下來,誰也走不成。三弟仔細身子,這天熱。”
朱高燧撇了撇嘴,似乎覺得這個一向最痛快的二哥忽然變得這般謹慎、很是新鮮,咕噥了一句“你今日倒穩重得很”,便由人陪著去了。
廊下重新靜下來。小廝已牽著那匹棗紅馬,怯怯地往馬廄去。馬蹄踏在青磚上,篤、篤、篤,一聲聲遠了。
朱高煦沒有立刻進屋。他扶著廊柱,慢慢挪到院口,抬眼望出去。
魏國公府的大門那頭,斜斜地掛著兩條白幡,被午后的熱風掀著,有氣無力地飄。再遠些,是京師城連綿的屋脊,是看不見卻分明壓在頭頂的整座**。月余前他隨兄長入京奔喪時,城里滿是奔喪的素白;這月余里,朝局卻悄悄變了模樣——開封已有不利于周王的風聲,真假尚未坐實,卻足以令各藩不安。若周王當真被拿,下一個又會輪到誰?
他望著門外的白幡,先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:不爭一時意氣,也不替旁人遞刀。
往后的事,他記不真切。那段舊史只給了他幾個最要緊的去處和大致的方向——哪一年起兵,哪一戰兇險,哪一座城久攻不下——卻沒給他逐日逐時的部署,沒給他每一道命令、每一陣風、每一條退路。便是記得的那幾樁,也隔著一層霧,像是別人講給他聽的舊事。他不能拿這點模糊的記憶去賭滿門的性命。他能仗著的,只有比旁人多懂一點的輕重,和一雙肯先忍住、不急著發作的手。
更何況,眼下他連這具身子都還沒坐穩。腦子里兩攤來路攪在一處,京師城里這一張大網,他也才看清一個角。在看清全局之前,少動,比亂動穩當。
廊外的蟬聲又起,一層壓著一層。日頭偏西了些,白幡的影子斜斜地拖在門前的青石上。
“扶我進去。”他終于轉過身,對韓鐸說,“我乏了。這幾日,先不忙著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