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怕走夜路，更怕走廊盡頭那盞老舊的燈。
班主任建議看心理醫(yī)生，奶奶不以為然：“多鍛煉就好。”
不想她失望，我試過咬手背、改花刀，可恐懼一來，根本壓不住。
期末**那晚，教學(xué)樓突然斷電，應(yīng)急燈慘白地晃。
我趴在桌上渾身發(fā)抖，同桌叫來替班的奶奶。
她打著手電走到我桌前，嫌棄地問：“胡蝶，你又在搞什么？”
我顫聲說：“奶奶，能不能把手電筒留給我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她一把扯開我的手：“全班就你一個人這樣，丟不丟人？”
應(yīng)急燈開始閃爍，我開始瞳孔劇烈收縮，呼吸急促，手腳發(fā)麻。
最后的記憶，是我從椅子上摔下去，后腦勺磕在課桌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然后一切都安靜了。
1
“胡蝶，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？”
***聲音在漆黑的教室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她拿著手電筒，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臉上。
我側(cè)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，后腦勺的位置濕了一片。
“方老師，胡蝶好像真的暈過去了。”
**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。
“暈什么暈，她就是矯情病犯了。”
奶奶蹲下身，用力掐了掐我的人中。
指甲陷進肉里，掐出一道血印。
我沒有反應(yīng)。
她皺了皺眉，又去掐我的虎口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奶奶……我怕……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的。
“怕你個頭，你給我起來把卷子寫完。”
奶奶拽住我的胳膊，想把我從地上拉起來。
我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，根本使不上勁。
手電筒的光晃過我的臉，照見嘴角滲出的血。
“方老師，要不送醫(yī)務(wù)室吧？”
**蹲下來，看見我后腦勺地上的那攤暗色，聲音突然變了。
“方老師，胡蝶頭后面好像有血……”
“大晚上能有什么血，你看錯了。”
奶**也不回，拿著手電筒往走廊照了照。
“就是裝的，這種學(xué)生我見多了，一**就這疼那*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了，你們繼續(xù)**，把她抬到后面空桌子上躺著，等考完了自然就醒了。”
幾個同學(xué)七手八腳地把我抬到教室后排的空桌上。
我的頭剛一挨到桌面，那攤暗色就洇開了。
像一朵緩慢綻放的花。
**看了一眼，手開始發(fā)抖。
“方老師，真的不對，胡蝶頭發(fā)上全是血。”
“小孩子別瞎說，那是她咬破嘴唇蹭上去的。”
奶奶站在教室門口，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都別東張西望，誰再交頭接耳，卷子按零分處理。”
教室里安靜下來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應(yīng)急燈還在閃，一閃，一閃。
我躺在那張冰冷的桌子上，感覺身體越來越輕。
漸漸地，我飄到了天花板上。
往下看，那個叫胡蝶的女孩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。
臉色白得像紙，后腦勺的頭發(fā)黏在一起，濕漉漉的。
血從桌沿滴下去，一滴，兩滴。
在地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洼。
奶奶每隔一會兒就用手電筒照我一下。
光柱掃過我的臉，又移開。
“還在睡，讓她睡，睡醒了自然就爬起來寫了。”
她對著來送卷子的隔壁班老師笑了笑。
“現(xiàn)在的孩子，就是欠管。”
2
晚上九點半，**結(jié)束的鈴聲響了。
學(xué)生們收拾東西離開教室，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(yuǎn)去。
奶奶站在辦公室門口，和另一個老師聊天。
“方老師，您孫女還在教室里呢，不叫醒她？”
“不用管，等她凍醒了自己會回家。”
奶奶喝了口熱茶，語氣輕描淡寫。
“這孩子從小就這樣，一有事就裝暈，慣的。”
那個老師看了看手表，又看了看走廊盡頭的教室。
“可這大冬天的，教室里又沒空調(diào)，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什么萬一，她就是欠收拾。”
奶奶把茶杯往窗臺上一放。
“你是不知道，上次家里打雷，她嚇得躲在床底下哭了一下午，丟不丟人？”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我讓她在陽臺上站了一晚上，治治她這個怕打雷的毛病。”
奶奶說得云淡風(fēng)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“現(xiàn)在好了，打雷也不怕了，就是又多了個怕黑的毛病，得接著治。”
我的靈魂站在走廊里，聽著這些話，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我想起那個雷雨夜。
閃電劈下來的時候，我整個人縮在陽臺角落，渾身濕透。
每一道雷都像炸在頭頂，我捂著自己的嘴，不敢發(fā)出聲音。
因為奶奶說，再叫就把我扔出去。
第二天我發(fā)高燒，燒到四十度。
奶奶說我是裝的，給我灌了碗姜湯就讓我去上學(xué)。
后來燒自己退了。
從那以后，打雷的時候我不再叫了。
不是不怕了。
是不敢怕了。
清校的廣播響了一遍又一遍。
保安開始逐層檢查門窗。
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，手電筒照到了我。
“咦？這怎么有個學(xué)生？”
保安推開門走進來，看見我躺在桌子上，頭發(fā)上的血已經(jīng)干了。
“喂？同學(xué)？同學(xué)你醒醒？”
他推了推我的肩膀，我的手垂下來，冰涼冰涼的。
保安愣了一下，趕緊拿起對講機。
“值班室嗎？教學(xué)樓三樓教室有個學(xué)生好像出事了，叫不醒，頭上還有血。”
對講機里傳來奶奶的聲音。
“是老李嗎？那是我孫女，不用管她，讓她躺著，治治她那個矯情的毛病。”
保安猶豫了一下。
“方老師，這孩子看著不太對勁啊，頭上真有血，不會是摔了吧？”
“她從小就這樣，一害怕就暈，上次體檢抽個血都暈了半小時。”
***語氣滿是不耐煩。
“你別管了，我這就上來，看我怎么收拾她。”
三分鐘后，奶奶出現(xiàn)在教室門口。
她手里拿著一根教鞭，走到我躺著的桌子前。
“胡蝶，你給我起來。”
教鞭敲在桌面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我不動。
奶奶生氣了，教鞭抽在我小腿上。
“我數(shù)到三，你不起來今天就在這睡一夜。”
一。
二。
三。
教鞭又抽了一下。
我的靈魂飄在天花板上，拼命想喊。
奶奶，我起不來了。
我真的起不來了。
可她聽不見。
她只看見一個不聽話的孫女，在用裝死對抗她。
“行，你不起來是吧。”
奶奶把教鞭往地上一摔，轉(zhuǎn)身走出教室。
“那你就在這睡到天亮，我看你能撐多久。”
3
第二天一早，來打掃衛(wèi)生的阿姨發(fā)現(xiàn)了****。
她尖叫著跑出教室，撞翻了走廊里的垃圾桶。
后腦勺的傷口不大，但顱內(nèi)出血的量很大。
法醫(yī)后來說，如果當(dāng)晚能及時送醫(yī)，大概率能救回來。
可惜沒有如果。
奶奶接到消息的時候，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(yè)。
她放下紅筆，看著來報信的老師，愣了好幾秒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方老師，胡蝶她……沒了。”
“什么叫沒了？不就是暈過去了嗎？”
奶奶站起身，椅子往后一倒，砸在地上。
“你們大驚小怪什么，我昨晚去看過她，就是在睡覺。”
她推開人群，快步走向教室。
教室里已經(jīng)拉起了警戒線，幾個**在里面拍照。
奶奶掀開警戒線就要往里闖。
“讓開，那是我孫女。”
一個年輕**攔住她。
“阿姨，您不能進去，這是案發(fā)現(xiàn)場。”
“什么案發(fā)現(xiàn)場，她就是在睡覺。”
奶奶探頭往里看，看見我躺在地上，身上蓋著白布。
“胡蝶，你給我起來。”
她沖著白布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答。
“胡蝶，你聽到?jīng)]有，別裝了。”
她又要往里闖，被兩個**死死拉住。
“阿姨，您冷靜一點，孩子已經(jīng)沒了。”
“不可能，她就是在跟我賭氣。”
***聲音突然變得很尖。
“上次我罰她在陽臺站了一晚上，她也是這種死樣子，第二天不就好了嗎？”
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法醫(yī)從教室里走出來，手里拿著報告。
“死者后枕部有明顯的外傷痕跡，初步判斷是摔倒導(dǎo)致的顱內(nèi)出血。”
他看著奶奶，聲音很平靜。
“如果能在事發(fā)后一小時內(nèi)送醫(yī)，生還幾率很大。”
“一小時內(nèi)……”
奶奶愣住了。
她想起昨晚九點，她最后一次用手電筒照我的臉。
那時候我還活著。
那時候如果我被送到醫(yī)院，也許還能活。
可是她走了。
她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黑暗的教室里。
“不可能，你們騙我。”
奶奶突然開始發(fā)抖，嘴唇哆嗦著。
“她才十五歲，她怎么可能……不可能的……”
她腿一軟，整個人跌坐在地上。
4
消息傳回村里，炸開了鍋。
我爸從外地趕回來，連夜坐了一千多公里的車。
他到的時候，我已經(jīng)被送到了殯儀館。
我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就走了，聽說是因為受不了奶奶的脾氣。
所以這個家里，只有我爸是向著我的。
可惜他一年到頭在外打工，回來的時候太少太少。
我爸沖進殯儀館的時候，奶奶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。
她看見兒子來了，站起身想說什么。
我爸沒看她，徑直走向工作人員。
“我女兒呢？”
“在里面，您跟我來。”
我爸跟著工作人員走進冷柜間，看見了那扇小小的冰柜門。
工作人員拉開抽屜，白布下面是我青紫色的臉。
我爸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出去，走到奶奶面前。
“媽，你是怎么照顧她的？”
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女兒的父親。
“我……我以為她是裝的……”
奶奶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她以前也這樣過，就是矯情……”
“矯情？”
我爸突然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“醫(yī)生說她顱內(nèi)出血，疼了整整一個晚上才死的。”
他盯著奶奶的眼睛。
“你告訴我，一個人要矯情到什么程度，才能用顱內(nèi)出血裝一晚上的死？”
奶奶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。
“上次打雷，你讓她在陽臺站了一晚上，她發(fā)高燒四十度，你說是裝的。”
我爸的聲音開始發(fā)抖。
“上上次她摔斷了手腕，你說是扭了一下，拖了一個星期才帶她去醫(yī)院。”
他一步步逼近奶奶。
“這次她顱內(nèi)出血，你說是裝的，把她一個人鎖在教室里等死。”
“媽，你告訴我，你到底要她死成什么樣，你才肯相信她不是在裝？”
奶奶被逼到墻角，臉色慘白。
“建國，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以為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我爸突然提高了聲音，整條走廊都在震。
“你不知道就敢把一個受傷的孩子鎖在教室里一晚上？”
“你不知道就可以一次又一次把她往死里逼？”
“你是不知道，還是根本不在乎？”
奶奶張了張嘴，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我爸轉(zhuǎn)身走了，再也沒看奶奶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