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一扇都沒有,汪北跪在青石磚地上,膝蓋正好壓著磚縫,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了——汪家的祠堂故意不設鐘,也不讓日光透進來。:你跪到該起的時候,自然會有人來叫你。。 別誤會,他不是在裝樣子,從小到大挨的竹條夠多了,脊柱自己就記住了什么角度叫“直”,用不著腦子指揮。,密密麻麻一路排到房梁上面的陰影里,燭火就點了三盞,最上面那幾排根本照不到,那些名字躲在黑漆漆的地方,跟從來沒存在過似的。。,是左邊那扇暗門,木軸上了油,推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,汪北豎著耳朵聽——進來的不是掌燭人,掌燭人走路左腳會拖半寸,這個腳步聲太均勻了。。,汪北心里咯噔了一下,他活了十九年,這是第三次被族長單獨叫到跟前。,族長拿手指關節敲他的膝蓋骨,敲完了說一句“骨架夠硬”,就這四個字,從那以后,他就不再跟同齡的孩子一起吃飯了。,族長把一把開了刃的刀擱在他面前,讓他握著,他握了一整夜,第二天手掌磨掉一層皮,族長看了一眼說“可以了”。。,有人搬了把椅子擱在他對面三步遠的地方,椅腿磕在石磚上,“咚”一聲悶響。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——干瘦,骨節突出,像冬天的枯樹枝。
汪北盯著地磚的紋路,不能直視族長,這條規矩沒人教過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“十九。”
族長的聲音不高不低,聽著像翻一本放了太久的舊書,紙頁都發脆了。
“是。”汪北應了一聲。
燭火跳了一下,族長抬起手,袖口滑下去,他手里攥著一把刀。
七寸長,刃薄背厚,刀柄是普通硬木,磨得油亮,這不是祠堂香案上供著的那幾把——那些鑲銅飾寶石,掛著好看,永遠不會再沾血,這一把是拿來用的。
刀尖抵上汪北的眉心。
涼的。
他沒往后縮,也沒眨眼,說實話,訓練的時候被木刀抵眉心的次數多到記不清了。但那畢竟是木頭。
這把刀他不認識,汪家的每一把刀都有編號,刻在刀柄末端,這把的刀柄被族長拇指按住,看不到號。
“目標:吳家**爺。”
汪北聽著。
“獲取信任,殺!”
就五個字,最后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刀尖往后退了半寸,不是族長手抖——他在示意:話說完了,你接著。
吳家**爺,殺!
汪北不需要知道為什么,汪家的人從來不問為什么,七歲那年他就學會了——隔壁鋪位那個男孩問過三次“為什么是我”,**天他的鋪位就空了,被褥收走,鋪板上連根頭發都沒留下。
“時間呢?”
“沒有時限,”族長頓了一下,“可以是今天,也可以是明年,你自己判斷。”
說實話,沒有時限比有時限更難辦,有時限的任務是命令,沒有時限的是考驗。
這里面差別大了去了——前者你只需要聽話,后者你得自己兜著所有后果,而在汪家,“后果”兩個字就一個意思。
“身份已經備好,陳家的外支,學過幾年把式。”
汪北在心里默記。
“吳家的人會來接你,接頭地點在長沙。”
族長把刀收了回去,不是塞回袖子里——他翻轉刀身,把刀柄遞過來。
汪北抬起雙手,掌心朝上。
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,每次接訓練用的木刀都是這個姿勢。
但這次不一樣,刀落在掌心的那一瞬間,比木刀沉多了,沉得多,他收攏手指,握住。
刀柄是溫的,被族長的體溫焐熱的。
族長站起來,椅子又在石磚上磕出一聲。
“起來。”
汪北站起來,膝蓋離開地磚的時候,骨節咔咔響了兩下——跪太久了,血不怎么流通,但他站得很穩,膝蓋沒打彎。
族長掃了他一眼,從額頭看到下巴,那眼神跟檢查一件武器有沒有生銹似的。
“你有三年沒見過你哥哥了。”
汪北的手指在刀柄上緊了一下,就一下,指節發白,然后松開。
他有個哥哥 汪家的上一把刀,派出去三年,前兩年按時傳消息回來,第三年就斷了。
第六個月,汪家派人去查,帶回來的不是人,是一塊青銅殘片,據說是從某個墓里挖出來的。
上面有他哥的名字,不是刻的——是被某種腐蝕性的液體蝕出來的,汪家內部判斷:任務失敗,已經清理干凈了。
沒人正式告訴過他這些事,他是練功的間隙,聽一個年長的族人在廊下跟別人說話,漏出來的幾句,他自己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來一個完整的結局。
“他沒有完成的事,你去完成。”
族長沒等他回答,他走到暗門前,手搭在門框上,側過臉,燭火照亮了他半張臉,另外半張埋在陰影里。
“記住了——別學你哥哥。”
暗門關上了,木軸還是沒聲音。
汪北一個人站在祠堂里,燭火還在跳,他把刀翻過來就著燭光看了一眼刀柄末端,那上面刻著兩個字,不是他的名字。
是“拾柒”。
汪家每一把刀都有編號,他不是第十九個,他是第十七把,排在他前面的十六把,有的斷了,有的丟了,有的跟他哥一樣——任務失敗,被清理了。
他把刀收進袖口,袖口內側縫了一層薄羊皮,專門用來藏刀的,刀身貼著前臂內側的皮膚,先是冰涼,然后慢慢被體溫暖過來。
他轉身從正門走了出去。
祠堂外面是一條窄巷,汪家的宅子沒有那種能種花養樹的院子——所有房子擠在一起,巷子窄得只夠一個人走,瓦檐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個天。
下雨了。
不是長沙那種雨,是汪家這個小鎮的雨,小得跟霧似的,石板路濕漉漉的,墻根的青苔吸飽了水,顏色深了一層。
汪北在巷口停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,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,看不出是什么時辰。
他判斷時辰靠的不是天色,是身體的感覺——膝蓋還殘留著跪地磚的涼意,胃里空空的,估摸著在申時和酉時之間。
長沙在南邊。
他往南走。
巷口轉出去是一條土路,路邊拴著一匹騾子,背上搭著兩個布袋子。
趕騾子的人蹲在墻根底下抽旱煙,看見汪北,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走不走?”
汪北沒吭聲,坐上了騾車,布袋子里裝了半滿,坐著硌**,他把腿垂在車板外面晃蕩。
趕騾子的甩了一鞭子,騾子邁開步子,鐵掌踩在濕泥上,聲音悶悶的。
汪北把袖口里的刀又壓了壓緊,刀鞘卡在前臂上,不會滑出來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節上有繭,常年握刀磨出來的。手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白疤,舊了。
騾車出了鎮子,路邊變成了田,稻子已經割過了,田里只剩下水,水面上映著灰蒙蒙的天。
雨大了一點。
汪北沒躲,雨水順著領口往下淌,淌到鎖骨那里,涼絲絲的。
他突然想起族長最后一句話。
別學你哥哥。
他其實沒見過哥哥最后一面,那次之后哥哥就被派走了,出發那天哥哥來找過他,就站在他鋪位門口,沒進來。
十七歲的少年影子遮住了門檻,他放下半個饅頭,說了句“等我回來”,就走了。
那半個饅頭汪北分了兩頓吃,第一頓吃了皮,第二頓吃了芯。
哥哥再也沒回來。
騾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,汪北的身體跟著晃了晃,他伸手按住袖口,又確認了一遍刀還在。
趕騾子的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去長沙做啥子?”
“討生活。”
“長沙不好討哦。”
汪北沒再接話,他看著前面灰蒙蒙的路,雨絲斜斜地打在路面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騾車搖搖晃晃地往南走。
長沙的方向,也在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