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天道修史官
下一個當(dāng)刪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鞋底已經(jīng)濕透了。，石階又冷。他起得太早，沒顧上換干凈鞋襪，走到修史臺外時(shí)，腳趾凍得有些發(fā)麻。：“這破差事，早知道還不如去劈柴。”，只把懷里的舊卷往上托了托。，最好少讓內(nèi)門聽見。，七十二峰的弟子都來了。平日里見不到的長老站了一排，連掌教也在。沈照只是臨時(shí)被抽來搬舊卷，站在人群最后，連抬頭都不敢太久。。，映著云，也映著臺上那卷金書。，旁邊放著一支朱筆。風(fēng)從山巔吹過，書頁自己翻了一下，發(fā)出很輕的聲響。。“那就是正史金卷？”：“別看。”。，很多東西不是他們這種人能看的。，鐘聲停了。
掌教謝無咎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年紀(jì)看上去不算老，只是頭發(fā)全白，聲音也不高，卻讓臺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今日修史，先除舊逆。”
有長老展開一卷舊冊。
沈照站得近，能看見冊頁邊角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上面壓著一枚青衡宗印。
那長老念道：“陸玄衣。”
這個名字出口時(shí)，沈照手指一頓。
他不認(rèn)識這個人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。
長老繼續(xù)念：“青衡宗第十九代內(nèi)門弟子，曾任首席。百年前盜取秘典，勾結(jié)魔修，害死同門三十七人。今依金卷，削名，除譜，不入宗史。”
臺下有人低聲議論。
“陸玄衣？好像聽我?guī)煾柑徇^。”
“首席還會叛宗？”
“誰知道，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沈照聽著，沒作聲。
玉案旁，藏史閣執(zhí)事顧懷章提起朱筆。
他人很瘦，臉也白，像常年不見太陽。那支筆在他手里穩(wěn)得很，落下去時(shí)沒有半點(diǎn)猶豫。
朱紅一道，劃過“陸玄衣”三個字。
沈照忽然聽見有人說話。
很輕。
不像在耳邊，更像從紙里透出來。
“我沒有。”
他猛地抬眼。
顧懷章還站在那里。
掌教還站在那里。
周圍的人也都低著頭，沒有誰露出異樣。
只有那卷舊冊上的字，正在一點(diǎn)點(diǎn)淡下去。
陸玄衣三個字先是變淺，隨后像被水泡開，墨跡散了，紙上只剩一塊干凈得過分的空白。
沈照喉嚨發(fā)緊。
他想再看清一點(diǎn)，可顧懷章已經(jīng)將舊冊合上。
臺下忽然有人問：“剛才念到哪了？”
聲音不大，卻讓沈照背后起了一層冷汗。
另一個內(nèi)門弟子皺眉：“不是剛開始嗎？”
“我怎么記得已經(jīng)除過一名舊逆？”
“舊逆？誰？”
“……不記得了。”
那人自己也愣住了。
沈照轉(zhuǎn)頭看周平。
周平正低頭摳袖子上的線頭，一副等著差事結(jié)束的模樣。
沈照低聲問：“你剛才聽見那個名字了嗎？”
周平一臉莫名：“什么名字？”
“陸玄衣。”
周平愣了愣，趕緊看了眼四周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別亂喊人名。這里是修史臺。”
沈照沒有再問。
他手心出了汗，舊卷的邊角被他攥得發(fā)皺。
原來是真的。
名字被劃掉，人就沒了。
不是死。
是沒人記得。
顧懷章收起朱筆，淡淡道：“舊逆已除，宗史清明。”
掌教謝無咎點(diǎn)頭：“繼續(xù)。”
沒人覺得不對。
那些剛剛還議論過陸玄衣的人，已經(jīng)完全忘了自己說過什么。
沈照低下頭，心口悶得厲害。
一個人若真有罪，受罰也罷。
可她剛才說，我沒有。
那一句話太輕了，輕得像風(fēng)吹過紙頁，偏偏沈照忘不掉。
“沈照。”
顧懷章忽然叫他。
沈照立刻上前：“弟子在。”
顧懷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臉色不好。”
沈照垂著眼：“第一次上修史臺，有些怕。”
“怕是好事。”顧懷章把幾卷舊冊推給他，“送回藏史閣。第三層，東架。路上不要翻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抱起舊冊。
最上面那卷沒有系緊，走出兩步時(shí)，被山風(fēng)掀開一角。
他本來不該看。
可那頁紙上有朱字。
新寫的。
顏色還像濕著。
沈照只掃了一眼，腳步便停住了。
下一個當(dāng)刪者：沈照。
青衡宗雜役。
年十七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身后，顧懷章的聲音傳來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照把那頁紙壓回去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，先吸了一口氣。
霧很冷，吸進(jìn)肺里，像含了一口雪水。
“弟子鞋底滑了一下。”
顧懷章沒說話。
沈照抱著舊卷往臺下走。
周平追上來，小聲道：“你剛才嚇我一跳，我還以為你要摔了。這些卷子摔壞了，咱倆這個月飯都別想吃飽。”
沈照嗯了一聲。
“你真沒事？”
“沒事。”
周平看了看他：“你這人就是這樣，什么都憋著。昨天趙承岳拿你那份靈米，你也不吭聲。”
沈照腳步慢了一點(diǎn)。
昨天雜役院發(fā)靈米，趙承岳帶著兩個外門弟子過來，把他的那份拿走了。說是借，沒人信。
周平還在說：“要我說，忍忍算了。他是外門趙家的親戚，咱惹不起。”
沈照看著前面的石階。
石階旁有一株小草，被來往弟子踩歪了，葉子上沾著泥，卻還沒斷。
他彎腰，把舊卷換到左臂，順手把那株草旁邊壓著的碎石撥開。
周平愣了下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擋路。”
沈照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周平嘀咕：“一棵草擋什么路。”
沈照沒解釋。
有些東西小得沒人看見。
可小，不代表該被踩死。
藏史閣在半山腰，門口常年陰冷。守門弟子檢查了令牌，放他們進(jìn)去。
第三層沒有窗，只有墻上的幾盞青燈。燈火不晃，照得一排排舊卷像沉默的人。
周平不愿久待，把卷子一放就催他走。
沈照卻站在書架前，遲遲沒有動。
東架最里面，有一個空格。
木牌上原本似乎刻過字，后來被刮掉了。刮痕很深，像有人不止一次動過刀。
沈照伸手摸了摸那塊木牌。
指腹碰到一小點(diǎn)凹痕。
不是字。
更像有人臨走前，用指甲刻下的一道痕。
周平在后面喊：“沈照？”
沈照收回手：“來了。”
離開藏史閣時(shí)，他把最后一卷舊冊放得很穩(wěn)。
那卷冊子里寫著他的名字。
下一個當(dāng)刪者。
這六個字像壓在胸口，沉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可他沒有慌著逃，也沒有跑去喊冤。
在雜役院活到今天，他早就知道一件事。
沒人會替雜役說話。
更沒人會替一個還沒被刪掉的人說話。
回去的路上，修史臺方向又響了一遍鐘。
周平抱怨肚子餓，問他中午吃不吃雜糧餅。
沈照說吃。
聲音很平靜。
可他心里一直念著一個名字。
陸玄衣。
念第一遍時(shí)，他害怕。
念第二遍時(shí)，他還是害怕。
念到第三遍，那個名字像被他按進(jìn)了心底，終于沒有被風(fēng)吹散。
沈照抬頭看了一眼青衡山的云。
云后是修史臺。
修史臺上有金卷，有朱筆，有掌教，有所有人都說公允的天道。
他只是一個雜役。
連煉氣三層都沒到。
可他的名字還在。
命也還在。
沈照把手伸進(jìn)袖中，指尖摸到一根斷掉的針。
那是他平日補(bǔ)衣服用的，針尖很鈍，卻還能扎人。
他握著那根針，慢慢往雜役院走。
陸玄衣。
我記得你。
掌教謝無咎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年紀(jì)看上去不算老，只是頭發(fā)全白，聲音也不高，卻讓臺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今日修史，先除舊逆。”
有長老展開一卷舊冊。
沈照站得近，能看見冊頁邊角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上面壓著一枚青衡宗印。
那長老念道：“陸玄衣。”
這個名字出口時(shí)，沈照手指一頓。
他不認(rèn)識這個人。
可不知道為什么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。
長老繼續(xù)念：“青衡宗第十九代內(nèi)門弟子，曾任首席。百年前盜取秘典，勾結(jié)魔修，害死同門三十七人。今依金卷，削名，除譜，不入宗史。”
臺下有人低聲議論。
“陸玄衣？好像聽我?guī)煾柑徇^。”
“首席還會叛宗？”
“誰知道，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沈照聽著，沒作聲。
玉案旁，藏史閣執(zhí)事顧懷章提起朱筆。
他人很瘦，臉也白，像常年不見太陽。那支筆在他手里穩(wěn)得很，落下去時(shí)沒有半點(diǎn)猶豫。
朱紅一道，劃過“陸玄衣”三個字。
沈照忽然聽見有人說話。
很輕。
不像在耳邊，更像從紙里透出來。
“我沒有。”
他猛地抬眼。
顧懷章還站在那里。
掌教還站在那里。
周圍的人也都低著頭，沒有誰露出異樣。
只有那卷舊冊上的字，正在一點(diǎn)點(diǎn)淡下去。
陸玄衣三個字先是變淺，隨后像被水泡開，墨跡散了，紙上只剩一塊干凈得過分的空白。
沈照喉嚨發(fā)緊。
他想再看清一點(diǎn)，可顧懷章已經(jīng)將舊冊合上。
臺下忽然有人問：“剛才念到哪了？”
聲音不大，卻讓沈照背后起了一層冷汗。
另一個內(nèi)門弟子皺眉：“不是剛開始嗎？”
“我怎么記得已經(jīng)除過一名舊逆？”
“舊逆？誰？”
“……不記得了。”
那人自己也愣住了。
沈照轉(zhuǎn)頭看周平。
周平正低頭摳袖子上的線頭，一副等著差事結(jié)束的模樣。
沈照低聲問：“你剛才聽見那個名字了嗎？”
周平一臉莫名：“什么名字？”
“陸玄衣。”
周平愣了愣，趕緊看了眼四周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別亂喊人名。這里是修史臺。”
沈照沒有再問。
他手心出了汗，舊卷的邊角被他攥得發(fā)皺。
原來是真的。
名字被劃掉，人就沒了。
不是死。
是沒人記得。
顧懷章收起朱筆，淡淡道：“舊逆已除，宗史清明。”
掌教謝無咎點(diǎn)頭：“繼續(xù)。”
沒人覺得不對。
那些剛剛還議論過陸玄衣的人，已經(jīng)完全忘了自己說過什么。
沈照低下頭，心口悶得厲害。
一個人若真有罪，受罰也罷。
可她剛才說，我沒有。
那一句話太輕了，輕得像風(fēng)吹過紙頁，偏偏沈照忘不掉。
“沈照。”
顧懷章忽然叫他。
沈照立刻上前：“弟子在。”
顧懷章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臉色不好。”
沈照垂著眼：“第一次上修史臺，有些怕。”
“怕是好事。”顧懷章把幾卷舊冊推給他，“送回藏史閣。第三層，東架。路上不要翻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抱起舊冊。
最上面那卷沒有系緊，走出兩步時(shí)，被山風(fēng)掀開一角。
他本來不該看。
可那頁紙上有朱字。
新寫的。
顏色還像濕著。
沈照只掃了一眼，腳步便停住了。
下一個當(dāng)刪者：沈照。
青衡宗雜役。
年十七。
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身后，顧懷章的聲音傳來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照把那頁紙壓回去。
他沒有立刻回頭，先吸了一口氣。
霧很冷，吸進(jìn)肺里，像含了一口雪水。
“弟子鞋底滑了一下。”
顧懷章沒說話。
沈照抱著舊卷往臺下走。
周平追上來，小聲道：“你剛才嚇我一跳，我還以為你要摔了。這些卷子摔壞了，咱倆這個月飯都別想吃飽。”
沈照嗯了一聲。
“你真沒事？”
“沒事。”
周平看了看他：“你這人就是這樣，什么都憋著。昨天趙承岳拿你那份靈米，你也不吭聲。”
沈照腳步慢了一點(diǎn)。
昨天雜役院發(fā)靈米，趙承岳帶著兩個外門弟子過來，把他的那份拿走了。說是借，沒人信。
周平還在說：“要我說，忍忍算了。他是外門趙家的親戚，咱惹不起。”
沈照看著前面的石階。
石階旁有一株小草，被來往弟子踩歪了，葉子上沾著泥，卻還沒斷。
他彎腰，把舊卷換到左臂，順手把那株草旁邊壓著的碎石撥開。
周平愣了下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擋路。”
沈照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周平嘀咕：“一棵草擋什么路。”
沈照沒解釋。
有些東西小得沒人看見。
可小，不代表該被踩死。
藏史閣在半山腰，門口常年陰冷。守門弟子檢查了令牌，放他們進(jìn)去。
第三層沒有窗，只有墻上的幾盞青燈。燈火不晃，照得一排排舊卷像沉默的人。
周平不愿久待，把卷子一放就催他走。
沈照卻站在書架前，遲遲沒有動。
東架最里面，有一個空格。
木牌上原本似乎刻過字，后來被刮掉了。刮痕很深，像有人不止一次動過刀。
沈照伸手摸了摸那塊木牌。
指腹碰到一小點(diǎn)凹痕。
不是字。
更像有人臨走前，用指甲刻下的一道痕。
周平在后面喊：“沈照？”
沈照收回手：“來了。”
離開藏史閣時(shí)，他把最后一卷舊冊放得很穩(wěn)。
那卷冊子里寫著他的名字。
下一個當(dāng)刪者。
這六個字像壓在胸口，沉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可他沒有慌著逃，也沒有跑去喊冤。
在雜役院活到今天，他早就知道一件事。
沒人會替雜役說話。
更沒人會替一個還沒被刪掉的人說話。
回去的路上，修史臺方向又響了一遍鐘。
周平抱怨肚子餓，問他中午吃不吃雜糧餅。
沈照說吃。
聲音很平靜。
可他心里一直念著一個名字。
陸玄衣。
念第一遍時(shí)，他害怕。
念第二遍時(shí)，他還是害怕。
念到第三遍，那個名字像被他按進(jìn)了心底，終于沒有被風(fēng)吹散。
沈照抬頭看了一眼青衡山的云。
云后是修史臺。
修史臺上有金卷，有朱筆，有掌教，有所有人都說公允的天道。
他只是一個雜役。
連煉氣三層都沒到。
可他的名字還在。
命也還在。
沈照把手伸進(jìn)袖中，指尖摸到一根斷掉的針。
那是他平日補(bǔ)衣服用的，針尖很鈍，卻還能扎人。
他握著那根針，慢慢往雜役院走。
陸玄衣。
我記得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