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工地晨光里的假肢跳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，工地外圍的廢棄鋼筋堆像一具被拆解的巨獸骨架。江野赤著腳，踩在銹蝕的鋼筋上，腳底裂開的舊疤沾滿灰土。他沒穿鞋，只用一條褪色的繃帶纏住左膝，布料早已被汗和血浸透，顏色發暗。，三步，蹬地——騰空時，右腿的舊傷猛地一撕，他沒哼一聲，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低而長的弧線，落地時右腳掌重重砸在水泥碎塊上，膝蓋一軟，單膝跪地，手撐住一根生銹的鋼管才沒倒下。。，沒表情。風從鋼筋縫隙里鉆出來，吹動他后頸的汗毛。遠處，一輛破舊的三輪車燈亮了，陳叔推著車，慢悠悠地從工地大門拐進來，手里拎著個塑料袋，裝著兩瓶水和一卷新繃帶。，起身，一瘸一拐地往角落走。那里有塊半塌的磚墻，他靠著坐下，從褲兜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，點了一根。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。。，舉著手機，鏡頭對準他。少年沒穿外套，只套了件單薄的運動背心，假肢的金屬關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屏著呼吸，錄完了整段起跳。“哥，你跳得比電視里那些人遠多了。”他小聲說，聲音里帶著點顫。，掐滅煙，站起來，朝他走過去。“你別發網上。”陳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，他不知何時已站在兩人身后，塑料袋放在腳邊，手里攥著那卷繃帶，指節發白。，眼睛還盯著屏幕。“你發了，他們就來找你。”陳叔往前一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你哥現在……不能被看見。”，伸手，沒說話。，把手機往后藏了藏。“給我。”江野說。
江小川搖頭，眼眶紅了，但沒哭。
江野沒再要。他彎腰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，砸在手機屏幕上。
屏幕裂了，裂紋像蜘蛛網，但沒碎。江小川猛地后退，手一抖，手機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江野沒看他，轉身走向陳叔，伸手：“繃帶。”
陳叔遞過去，手在抖。江野接過，蹲下，自己拆開舊繃帶，血已經滲出來，暗紅黏在布上。他沒皺眉，也沒停頓，動作像在系鞋帶。
“你別……”陳叔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江野把新繃帶一圈圈纏緊，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。血從布縫里滲出來，一滴，落在水泥地上，暈開一小片。
江小川突然撿起手機，轉身就跑。
“小川！”陳叔喊。
少年沒回頭，身影消失在工地后門的鐵柵欄外。
江野沒追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朝宿舍方向走。
陳叔站在原地，盯著地上那滴血，又看看江野的背影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么也沒說。
天邊泛起灰白，工地的燈一盞盞熄了。遠處傳來拖拉機啟動的聲音，工人們陸續起床。
江野回到宿舍，推開門，屋里黑著。江小川沒在。床鋪整整齊齊，被子疊得像豆腐塊，旁邊放著一雙舊跑鞋，鞋帶系得死緊，鞋底磨得發亮。
他沒碰那雙鞋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天亮了。
七點，校隊教練的電話打到他手機上。
“江野？***在哪？！校際邀請賽就差你一個！你隊友摔斷腿了，你要是不來，我們直接棄權！***是不是江野？！”
江野沒答。
“你要是不來，我明天就去工地找你！你別以為躲得掉！”
電話掛了。
江野盯著屏幕，上面是未讀短信——一條來自陌生號碼，沒署名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**當年也這么跳過——別信他們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看了足足三分鐘。
然后，他拿起那雙舊跑鞋，擦了擦鞋底的泥，穿上了。
八點半，校隊大巴停在工地門口。教練沖下來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***真是江野？！你這身衣服……你哪來的鞋？！”
江野沒說話，低頭看了眼鞋。鞋帶是新的，鞋底是舊的，鞋尖沾著工地的灰。
“你別管，”他說，“帶我去。”
教練愣了一下，松開手，上下打量他：“你……你腿沒事？”
“沒事。”
“***……”教練咽了口唾沫，沒再說下去，轉身吼，“上車！”
車上，其他隊員竊竊私語。有人**他，有人嘀咕“替身P圖冒名頂替”。
江野靠窗，閉著眼。
車窗外，陽光照在鐵皮圍擋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他左膝的繃帶，又滲出血了。
下午三點，校際邀請賽跳遠決賽。
他站在起跳線前，穿著別人的戰靴，腳踝被綁帶勒得發紫。觀眾席上，有人舉著手機，有人喊“替身滾下去”。
他沒看他們。
助跑，三步，蹬地——
這一次，他跳得比平時更遠。
七米一八。
全場寂靜。
裁判舉旗，示意有效。
他落地時，膝蓋一歪，整個人跪在沙坑里，血從繃帶里滲出來，染紅了沙子。
沒人鼓掌。
沒人歡呼。
只有風，吹過沙坑，卷起幾粒細沙，落在他腳背上。
他站起來，沒擦汗，沒看成績牌，轉身，朝場外走。
沒人攔他。
直到他走到場邊，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女人舉著攝像機，鏡頭對準他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拍。
江野停下，低頭，看見自己左腿的繃帶，血已經浸透，順著小腿往下淌。
他沒動。
女人沒關鏡頭。
他抬手，摘下口罩。
頸側，一道暗紅色的刺青，數字清晰：**0712**。
那是**隊退役編號。
他重新戴上口罩，轉身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當晚，本地論壇“城西生活圈”爆了。
一個叫“小川的跳遠日記”的賬號，上傳了一段視頻，標題是：“我哥比冠軍跳得遠。”
視頻里，凌晨的鋼筋堆，單腳起跳，騰空，落地，血從繃帶滲出。
播放量五分鐘破十萬。
評論區炸了。
第一條，匿名賬號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**當年也這么跳過——別信他們。”
視頻下方，是江小川的回復：
“我哥不是替身。他是冠軍。”
窗外，風刮過工地的鐵皮頂，發出低沉的嗚咽。
保安室里，陳叔盯著電腦屏幕，手指懸在刪除鍵上，沒按下去。
他右臂的舊傷，突然一陣劇痛，像有根鐵釘從骨頭里鉆出來。
他咬著牙，從抽屜最底層，摸出一張被撕成兩半的藥檢單。
紙頁發黃，字跡模糊。
但“江野”兩個字，和“陽性”兩個紅字，清晰得像烙上去的。
他顫抖著，把其中一半，塞進江小川的假肢夾層。
然后，他拿起打火機，點燃了另一半。
火苗舔上紙角，慢慢吞沒那些字。
火熄了，灰燼落在桌上。
桌上，還有一杯沒喝完的水，杯沿，留著一道干涸的水痕。
陳叔看著那道水痕，沒動。
他聽見門外，腳步聲停了。
門，被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江野站在門口，沒進來。
他看著陳叔，看著桌上的灰。
沒說話。
轉身，走了。
門，輕輕合上。
風，又吹進來，卷起一粒灰，落在那杯水的杯沿上。
灰，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