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眼灰翳，見亡靈（一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凱倫的左眼驟然一燙。，猛地扎進眼底，帶著持續(xù)性的灼痛。。，從未見過這般詭異夜色。一輪巨月懸在天際，紅得濃稠暗沉，整片邊境小鎮(zhèn)被血色柔光平鋪覆蓋。茅草屋頂、凍硬的土路，入目所有景物，都褪去原本色彩，浸在詭異的猩紅之中。，凱倫身子一歪，徑直從木屋門檻摔落。，細碎碎石死死嵌進趾縫，尖銳的寒涼順著皮肉鉆進骨頭里。。，是翻涌的滾燙。，正在瘋狂燎原。凱倫抬手捂住眼睛蹲下身，指縫間緩緩滲出灰黑色的黏液。，滴落在地。，落地的凍土微微冒煙，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深坑。，將這黏液擦在袖口，好好的粗布衣裳，當(dāng)場爛出一個通透破洞。，這是強酸，他眼睛里藏著一只看不見的毒蟲，日夜啃噬他的血肉。，這片灰翳徹底覆滿他的左眼。，整座小鎮(zhèn)的人都默認，凱倫身帶詛咒，是不祥之人。
他年少時常對著積水看自己的倒影。身形輪廓完整無缺，唯獨左眼位置空空蕩蕩，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塊血肉。
年歲漸長，他才慢慢摸清規(guī)律。
那不是空洞。
是他的左眼，能窺見生死兩界，看見活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觸碰的亡魂。
比如鄰居托德大叔身后，常年纏著一個駝背老太。老太一次次伸手拽住他的衣角，托德每每察覺異動，只會茫然四顧，隨口嘟囔一句風(fēng)太大，從未知曉自己早已被亡魂糾纏數(shù)年。
血色月色下，街面?zhèn)鱽沓练€(wěn)厚重的腳步聲。
是鎮(zhèn)上的**漢克。
男人膀大腰圓，常年殺生，氣場兇悍，在小鎮(zhèn)里向來蠻橫霸道。他瞥見蹲在路邊的凱倫，腳步猛地頓住。
臉上橫肉緊緊擠在一起，眼底翻涌著根深蒂固的嫌惡與忌憚。
一口渾濁唾沫重重啐在路邊，漢克二話不說，刻意繞到街對面，遠遠避開他的方向，如同躲避瘟疫。
凱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躲閃、鄙夷、孤立、唾棄，這些目光他承接了十四年，早已刻進骨血，麻木習(xí)慣。
他緩緩松開捂眼的手。
左眼覆著一層朦朧灰翳，他眼中的世界，永遠比常人多一層冷白虛影，藏著無數(shù)隱秘。
淡淡霧氣在街面涌動，兩道熟悉的人影，正一步步從霧中走出。
女人頸間圍著一條老舊圍巾，邊角磨得發(fā)白起毛，線頭松散垂落。那是母親戴了十幾年的貼身物件，凱倫一眼就認出。
身旁的男人身形微斜，右肩偏高、左肩下沉，走路始終習(xí)慣性往左偏。這是年輕時墜馬落下的終身舊疾，任憑如何矯正都無法復(fù)原。
是他逝去多年的父母。
凱倫喉結(jié)狠狠滾動一圈，胸腔驟然發(fā)緊，一股酸澀堵在胸口，不上不下，悶得人發(fā)慌。
“凱倫。”
女人率先開口。
她的嘴唇是死寂的青灰色，沒有半點活人血色，可那溫柔婉轉(zhuǎn)的語調(diào)，和他無數(shù)個失眠深夜反復(fù)追憶的聲音，分毫不差。
“媽。”
兩個字輕聲落地，眼眶瞬間酸脹發(fā)燙。滾燙的淚水砸落，混著眼角滲出的灰黑黏液，糊滿整張臉龐。
風(fēng)掠過臉頰，帶著又腥又咸的涼意。
母親抬起虛幻的手，慢慢朝他臉頰靠近。
指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他的皮肉，如同探入流水，只漾開一圈極淡的光影波紋。
一縷刺骨微涼貼在臉上，像深冬門縫漏進的寒風(fēng)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凱倫看得真切，母親指腹那道三針縫合的舊疤依舊清晰。時隔多年，亡魂殘軀上的歲月痕跡，從未消退。
他下意識抬手去抓。
掌心用力合攏，只撈到一片虛無涼霧，空空如也。
就在指尖落空的剎那，母親單薄的殘軀上，飄出無數(shù)細碎的純白光點。
是圣潔溫和的圣光，和獵巫人暴戾的純白截然不同。
下一秒，凱倫的左眼驟然炸痛。
一幅畫面極速閃過腦海。
斷壁殘垣的廢墟之上，一名銀甲男人靜靜佇立。左手輕按劍柄，身姿挺拔，目光穿透層層虛無，精準(zhǔn)落在他的身上。
畫面極短，如風(fēng)燭搖曳，一瞬即逝。
凱倫眨眼回神，眼前依舊是母親懸在半空、觸不可及的手。
“我一直在看著你。”
聲音從遙遠的虛空飄來，帶著空洞的回聲。
“你長高了。”
父親靜立在后方，身形比母親更加淡薄，像一縷隨時會被吹散的輕煙。
他全程沉默無言，嘴唇微微顫抖，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酸澀。亡靈胸口位置，破著一個通透的空洞傷口。
那是多年前，獵巫人釋放的圣光貫穿軀體留下的致命傷痕。
那年血色滿地，怎么都止不住。如今肉身成灰，亡魂留世，這道致命傷口依舊清晰，像衣物被烈火灼燒出的破口，刺眼悲涼。
“爸。”
凱倫輕聲喚他。
父親微微頷首，緩緩抬手。五指微張、掌心朝下，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動作。
從前父親勞作歸來，總會用這雙布滿老繭的粗糙手掌，溫柔**他的頭頂，撫平他所有的委屈。
可這一次，溫暖遲遲未降。
手掌還未觸及發(fā)絲，父親的軀體率先開裂。
不是細碎光點潰散。
是從胸口正中裂開細密紋路，如同落地碎裂的明鏡，裂紋飛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灰白暗光從縫隙中滲出，裹挾著一股躁動不安的詭異氣息。
母親的神色瞬間劇變。
她猛地轉(zhuǎn)頭，死死望向鎮(zhèn)口方向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
凱倫順著視線望去。
左眼灰翳籠罩的視野里，一團濃稠如墨的黑霧，正貼著地面瘋狂翻滾逼近。
黑霧所過之處，青草瞬間枯黃碳化，細小石子應(yīng)聲崩裂風(fēng)化，死寂的毀滅之力鋪天蓋地。
黑霧深處，傳來鐵鏈拖拽碎石的刺耳刺啦聲。
每一聲響動落下，地面便輕輕震顫，人心隨之發(fā)慌。
幼時的驚悚記憶瞬間翻涌上來。
他曾親眼目睹獵巫人追殺一名身懷圣光的少女。少女慌不擇路沖進麥田，獵巫人立于田埂之上，低聲念誦咒文。純白圣光驟然炸開，鮮血濺滿麥穗，整片繁茂麥田瞬間化為焦黑灰燼。
那些黑袍圣徒行走無聲，周身無半分影子，如同人間游走的死物，冰冷又暴戾。
但眼前的黑霧，氣息截然不同。
黑霧之中，浮出一道巨型馬影，體型遠超尋常馬匹一倍有余，眼窩中燃著兩點猩紅烈火，陰森懾人。
馬背端坐一道挺拔人影，裹著破爛翻飛的紅袍，袍角在黑霧中起伏，像一面腐爛破敗的血色旗幟。
母親驟然張開雙臂，單薄的亡靈軀體死死擋在凱倫身前，以殘軀為盾。
“別碰他！”
她的聲音尖利刺耳，如同指甲狠狠刮過鐵板，透著不顧一切的決絕。
紅袍邪影沒有半分停頓，冷酷依舊。
馬蹄緩緩抬起，馬掌鐵釘在紅月下泛著冰冷暗光，碾壓一切的恐怖威勢撲面而來。母親的軀體早已布滿細密裂紋，透光的殘軀搖搖欲墜，隨時都會徹底潰散。
她最后深深回望凱倫，嘴唇飛快開合，用盡最后一絲殘力叮囑。
“去圣墟……找阿斯特……快，趁他們還沒把我們煉化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馬蹄轟然落下。
母親的軀體像被巨力捏扁的泥人，周身裂紋同時炸開，白光猛地**而出。下一秒，整個人被洶涌黑霧一卷，徹底吞入無邊黑暗。
父親緊隨其后，被黑霧拖拽著向后飄去。
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死死盯著凱倫，嘴唇微動。
只有一個清晰口型。
跑。
凱倫立在原地，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發(fā)抖。
左眼的灼燒痛感抵達頂峰，滾燙的熱浪充斥眼底，仿佛眼球下一秒就會炸裂。
黑霧步步緊逼，他透過灰翳看得一清二楚。
紅袍人影的胸口，嵌著一枚血色印記，正急促地一明一暗跳動。
跳動頻率慌亂又躁動，像有某種邪異之物，被死死禁錮其中，拼命沖撞、掙扎脫困。
眼底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，一股源自左眼異能的本能直覺，狠狠釘在他腦海深處。
這是唯一的破綻。
空氣里殘留的母親圣光碎片微微浮動，再次觸發(fā)左眼異象。
銀甲男人的畫面再度閃過。
這一次，他身**晰佇立著四道一模一樣的銀甲身影，五人并肩立于廢墟，氣場凜冽神圣，與眼前的黑霧邪祟形成極致對立。
畫面轉(zhuǎn)瞬即逝。
黑霧已然席卷至身前，巨型馬嘴緩緩張開，口中無齒無牙，只剩一片幽深漆黑的空洞，吞噬一切。
濃郁的腐臭腥風(fēng)撲面而來，像死水漚爛的尸味，嗆得人五臟六腑翻涌作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