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那個電話
袁小野在通訊錄里翻到“穆西林”三個字時，已經是凌晨一點了。
客廳的燈早就熄了，整個房間暗得像一口深井。只有手機屏幕幽藍的光，冷冷地打在她的臉上。她的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，遲遲沒有落下。窗外起了風，陽臺上的空晾衣架被吹得咣當、咣當響，像某種沉悶的倒計時。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，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。
不是不想打，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“我想請你幫個忙”——這七個字，她對著空氣在心里默念了十幾遍，每一遍都像在低聲下氣地求人。她這輩子最不想的就是求人。可小孩已經五歲了，雙胞胎，兩個。明年就要上小學，沒有戶口連名都報不上。她咬著牙拖了五年，一直騙自己說再等等，直到再也等不下去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再次點亮手機。這一次，她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，直接按下了撥號鍵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漫長的盲音，每一聲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。就在響到**聲的時候，電話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穆西林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困意，像是剛從沉睡中被拽出來。
袁小野張了張嘴，喉嚨發緊，沒發出聲音。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兩秒后，男人的聲音突然清醒了幾分，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她的名字：“小野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三年沒聯系，他居然僅憑一串號碼就認出了她。
“嗯。”她輕聲應道。
“這么晚了，有事？”
袁小野閉上眼睛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的難堪與自尊。她把那句在舌尖滾了無數遍的話，一口氣推了出去：“我想請你幫個忙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不是沉默，是那種“我在認真聽”的安靜。穆西林沒有問“什么忙”，沒有問“為什么是我”，沒有問“你確定嗎”。他的呼吸聲從聽筒里傳過來，很輕，很穩，像一條不會斷的線。袁小野攥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她等著他開口，等他說“你說”，或者“怎么了”，或者什么都不說，直接掛掉。她想過很多種結果——他拒絕，他猶豫，他問“你現在想起我了”。她沒想過他會安靜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就一個字。不是“好，你說”，不是“好，我幫你”，就是“好”。像她不是來求助的，像她只是說“明天見個面”，他回“好”。袁小野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你不問是什么事”，沒說出來。她怕一問，他的“好”就收回了。
“那明天下午三點，”她說，“我家樓下那家咖啡館。”
“好。”
掛了。她沒有說“謝謝”，他沒有說“不客氣”。兩個人像約了個普通的飯，誰也不用謝誰。
袁小野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屏幕暗了。房間里只剩下兩個孩子細細的呼吸聲，一左一右，像兩只小動物。她躺下來，看著天花板。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。她想起很多年前，穆西林還是她同事的時候。他在隔壁辦公室，每次路過她的工位都會放慢腳步，卻不看她。她一直知道，但她沒回頭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那時候她剛結束一段糟糕的關系，覺得自己像一件被退回來的貨，標簽還在，但沒人想要。穆西林那時候太周到了，周到到她覺得他在可憐她。她不需要可憐，她需要一個人走一段路，證明自己還能走。
后來她走了，走得很遠。換了工作，搬了家，生了孩子。她把穆西林的名字埋在通訊錄最底下，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翻到。今晚翻了，打了，接了。他什么都沒問。她閉上眼，眼前全是他以前的樣子——站在她工位旁邊假裝看文件，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，說“多買了一杯”。她沒喝，咖啡涼了，他收了。第二天又放一杯，說“多買了一杯”。她喝了。后來她辭職那天，他站在公司門口，手里沒有咖啡，只說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她點頭，走了，沒回頭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天花板。那根細細的光線還在，像一根針，縫著她和什么東西。她不知道是什么，但她知道那根線沒斷。她翻了個身，聽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那根光線還在，她沒看，但她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