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叔出獄那天，我們全家換了鎖。
爸警告說，誰敢給他開門，就一起滾出去。
深夜，我端著一碗三鮮面找到他時，他正蜷縮在樓道盡頭的拐角，像一團被丟棄的舊棉絮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渾濁的眼睛費力地抬起，看到是我，那點黯淡的光才亮了一下。
可當我把熱氣騰騰的碗遞過去，他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下了，額頭結結實實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。
“暖暖……謝謝你……謝謝你還記得叔叔……”
我的手猛地一抖，滾燙的湯汁差點灑出來。
我怎么也想不通，二十年前那個總把我高高舉過頭頂，笑聲比陽光還燦爛的小叔，怎么會為了我的一碗面，磕得頭破血流。
1.
“叔，你快起來！你這是干什么！”
我嚇壞了，手里的面碗差點脫手，趕緊放在一旁的窗臺上，伸手去扶他。
可他紋絲不動，依舊直挺挺地跪著，額頭貼著地面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壓抑的、破碎的哭聲從他身下傳來。
那哭聲不像宣泄，更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在**傷口，充滿了絕望和痛苦。
我叫蘇小暖，小叔叫蘇建平。
在我模糊的童年記憶里，小叔是家里最鮮活的一抹色彩。
爸爸蘇建國木訥寡言，大伯蘇建業精于算計，只有小叔，會帶著我去河里摸魚，會用狗尾巴草給我編兔子，會在我被爸媽罵了之后，偷偷往我兜里塞兩顆大白兔奶糖。
那時候，他是我的英雄。
直到我八歲那年，一場車禍，將他變成了我們家的禁忌。
“交通肇事，撞死了人，判了二十年。”
這是大人們在飯桌上偶爾提起時，會用筷子指著我，警告我的話。
“小暖，你以后離你小叔遠點，他就是個禍害，是***。我們蘇家沒有這樣的人。”
說這話的，是我奶奶，是小叔的親媽。
二十年來，蘇建平這個名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蘇家的喉嚨里，想咽咽不下，想吐，又怕被人看到血。
于是，他們選擇遺忘。
今天，他出獄了，頭發白了，背也駝了，站在家門口，卻發現鎖是新換的。
我躲在自己房間的窗簾后，親眼看到他單薄的身影在門口站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他沒敲門，也沒打電話，只是站著，像一棵被冬雪壓彎了腰的老樹。
屋里，是一家人刻意的沉默。
奶奶在客廳看電視，聲音開得震天響，仿佛這樣就能蓋住門外的一切。
爸爸在書房里抽煙，一根接一根，煙霧繚繞，模糊了他焦躁的臉。
大伯一家也來了，大伯母嗑著瓜子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建國啊，不是我說，這事兒你得處理干凈。他現在出來了，一窮二白，別賴上我們家。”
爸爸掐滅煙頭，聲音嘶啞：“賴不上。誰敢理他，誰就滾出這個家。我蘇建國，沒這個弟弟。”
我的心，在那一刻，涼得像窗外的冬夜。
深夜，等所有人都睡了，我偷偷溜進廚房，煮了一碗面。
加了蝦仁，臥了雞蛋，撒上翠綠的蔥花。
這是我記憶里，小叔最愛吃的三鮮面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，我摸著黑，一級一級地往下走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他一定餓壞了。
他真的就蜷在樓梯拐角，那個通風最厲害的地方。
看到他那個樣子，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“叔……面要坨了，你快吃。”
我把碗重新端到他面前，聲音帶著哭腔。
他終于緩緩抬起頭，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。
溝壑縱橫，寫滿了風霜，渾濁的眼球里布滿血絲，像是在無盡的黑夜里熬了太久。
他伸出手，那雙手干枯得像雞爪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，微微顫抖著，卻不敢碰那只干凈的白瓷碗。
“暖暖……叔臟……”
他聲音沙啞得厲害，仿佛喉嚨里**沙。
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，一顆一顆砸在地上。
“不臟，叔叔一點都不臟。”
我抓起他的手，把碗硬塞進他手里，然后蹲下來，與他平視。
“叔，你吃。吃完，我給你找個地方住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著，最終還是低頭，就著我的手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滾燙的面條，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，大口大口地吞咽著，發出的聲音讓我心酸。
吃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了下來，一顆渾濁的淚，滴進了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