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隆二十三年，冬。

紫禁城的雪，下得比往年都要兇，鵝毛般的雪片滿天翻卷，像無數(shù)只浸了寒的手，要將這座朱紅宮城，連同城里的人，一同掐死在深冬的冷意里。

“我不嫁——！

我不嫁——！”

歐陽家大堂之上，歐陽晚凝的嘶吼裂帛般撞擊在梁柱之上，震得燭火狂亂跳動。

她發(fā)髻散亂，發(fā)絲黏在淚痕狼藉的臉頰，一雙眼赤紅如血，倔得像是要把自己生生撕碎。

她不能嫁，她的夫君，自始至終只能是——戰(zhàn)北梟。

“晚凝！”

歐陽父猛地拍案而起，聲音又沉又厲，“這是圣上指婚，明日傳旨太監(jiān)便要登門，你再鬧，便是抗旨！”

他臉色慘白，字字如刀:“抗旨是誅九族的大罪，你要讓歐陽家滿門抄斬嗎？”

“抗旨便抗旨！”

歐陽晚凝猛地從地上站起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素白的指尖攥得泛青，“我歐陽晚凝，生是戰(zhàn)北梟的人，死是戰(zhàn)北梟的鬼，要我去給魏家那個素未謀面的病弱公子沖喜，守著貞節(jié)牌坊過一輩子——我寧愿死。”

“你胡說什么！”

父親氣得渾身發(fā)顫。

“我胡說？”

歐陽晚凝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他，眼底是滔天的絕望與控訴，“爹，你明明知道，我和梟哥哥早己私定終身！”

“他出征前還抱著我，說等他凱旋，便八抬大轎娶我，這些，你都忘了嗎？

忘了嗎？”

父親喉間一堵。

臉色愈發(fā)難看，嘴唇顫抖，卻說不出一句反駁。

母親早己哭成淚人，撲上來死死攥住她的手，滾燙的淚水一滴滴砸在晚凝的手背上，燙得人心尖發(fā)疼。

“晚凝……娘知道你委屈，知道你苦……可……可戰(zhàn)北梟……他己經(jīng)不在了啊……他沒死！”

歐陽晚凝猛地甩開母親的手，聲音尖銳得發(fā)顫，“你們憑什么說他死了，就憑一道消息？

就憑一句噩耗？

我不信！

我絕對不信！”

她的戰(zhàn)北梟，是戰(zhàn)無不勝的鎮(zhèn)北將軍，是橫刀立**少年英雄。

他怎么會死。

他答應(yīng)過她，要帶她去江南看桃花，要給她買最漂亮的珠釵，要許她一世安穩(wěn)，讓她做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。

他怎么可能食言。

“晚凝，你清醒點！”

父親壓著怒火，聲音沉重，“那是前線八百里加急，是圣上親自確認(rèn)的軍報！

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！”

“我不清醒！”

淚水終于決堤，瘋狂滾落，歐陽晚凝望著父親，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:“爹，你告訴我……那不是真的……你告訴我，梟哥哥還活著，對不對……”父親別過頭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母親哭的幾欲昏厥，只是垂淚，一語不發(fā)。

沉默，就是最**的答案。

歐陽晚凝的心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碎，痛的她幾乎窒息。

她踉蹌后退，腳步虛浮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

父親沉沉閉眼，再睜開，只剩疲憊與狠絕:“來人，把東西抬上來。”

兩名奴仆躬身而入，抬著一只沉重的黑木盒，重重放在青磚上。

“哐——”盒蓋掀開的一瞬，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息撲面而來，嗆得人作嘔。

盒中沒有完整尸骨，只有一堆堆焦黑碎骨，混著幾片破開甲胄。

那甲胄襯里，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的平安符。

此刻卻被血浸透，被火燒得面目全非。

而最剜心的，是碎骨堆中，那半塊斷裂的玉牌。

是她親自去古剎為他求的。

是她在出征前夜，哭著親手系在他頸間的。

她曾哭著對他說:“見玉牌如見我，讓她日夜拴著你的心，等你平安回來娶我。”

“不——！”

歐陽晚凝發(fā)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，整個人如遭雷擊，僵在原地，渾身血液瞬間凍僵。

那是她的玉。

她的梟哥哥。

她的命。

“戰(zhàn)北梟……”她顫抖著，一步步挪向黑木盒，指尖冰涼刺骨，“你告訴我……這不是真的……你告訴我……”她想伸手去碰，又怕一碰，那最后一點念想，就真的碎了。

“晚凝，節(jié)哀。”

父親聲音冷硬，“戰(zhàn)將軍被炮火擊中，尸骨無存，能找回這些己是萬幸。”

你在執(zhí)迷不悟，歐陽家滿門，都會因你陪葬。

“滿門抄斬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”歐陽晚凝突然仰天瘋笑，笑聲凄厲，聽的人心頭發(fā)麻。

她紅著眼，掃過堂上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，猛地俯身，搶過那半塊碎玉，死死抱在胸口。

“我不嫁！

我堅決不嫁！

我要去找我的梟哥哥——反了！

真是反了！”

父親怒不可遏，厲聲下令，“來人，把小姐關(guān)進(jìn)祠堂，罰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！”

“派人日夜看守，不準(zhǔn)她尋短見，不準(zhǔn)她踏出半步！”

風(fēng)雪卷進(jìn)大堂，吹得燭火明滅。

只余下歐陽晚凝絕望的哭喊，和那塊染了血淚的碎玉，在這隆冬寒夜，涼透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