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桃源村,熱得連狗都不叫了。
李宇川把面包車停在村口的曬谷場上,熄了火,車窗搖下來,一股子熱浪裹著桃子的甜腥味灌進來。他抹了把額頭的汗,看了眼手機——晚上十點四十。
村道上黑燈瞎火的,路燈壞了大半,剩下的幾盞跟鬼火似的,黃不拉幾的,照得地上的坑坑洼洼跟麻子臉一樣。
他姐李雨桐讓他回村給二嬸送鈣片,二嬸腿腳不好,說城里買的進口貨管用。李宇川白天在貨運站扛了一天大包,渾身汗臭,本來想洗個澡再來的,結果一覺睡到天黑,飯都沒吃就往回趕。
“這破路,多少年了也不修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把鈣片往褲兜里一揣,沒走大路,拐進了一條小道。
這條道他熟,小時候天天走,穿過桃花溪邊的桃樹林,能近一半路。桃花溪說是溪,其實是個淺水河,夏天水漲起來能沒到大腿根。溪邊全是桃樹,一到春天開花的時候整條溪都是粉的,不過現在是七月,花早謝了,樹上掛著將熟未熟的桃子,青里透紅,毛茸茸的。
李宇川走到溪邊的時候,聽見了水聲。
不是溪水淌的那種嘩嘩聲,是有人撩水的聲音——輕輕的,一下,又一下。那動靜在深更半夜里跟貓爪子似的,撓得人心*。
他腳步一頓。都快十一點了,誰還在溪邊?
他本來想繞開走,可那水聲跟長了鉤子一樣,勾著他的耳朵不放。溪邊的桃樹長得密,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,腳就不聽使喚地靠過去了,站在一棵老桃樹后面,手撥開一根枝杈。
然后他就看見了。
月光正好從云里漏出來,照在溪水上,碎銀子一樣。
一個女人站在溪水里,背對著他,水剛好沒到腰窩。
月光把她從頭到腳鍍了一層銀白的光。她正把濕頭發攏到一邊,擰了一把,水珠子順著手指淌下來,滴在水面上,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然后她捧了一捧水,從肩頭澆下去,水從她肩胛骨滑下來,順著脊背中間那道淺淺的溝往下淌,淌到腰窩那兒停了一瞬,又繼續往下,淌進了水里。
李宇川的呼吸停了。
他長年在城里貨運站扛大包,不怎么回村,村里的人他認不全。但這個背影他隱約覺得眼熟——想起來了,二嬸念叨過,村里有個寡婦,姓蔣,男人癱了幾年去年沒了,一個人守著三畝桃園過日子。叫什么來著?蔣語薇。
他小時候見過她嫁進村,但那時候他才多大,早記不清了。這些年他沒怎么回過桃源村,對她唯一的印象就是二嬸嘴里的只言片語——“命苦婆家不待見長得倒是真好看”。
現在他就站在樹后面,隔著十幾步遠,看著這個“長得真好看”的寡婦在月光底下洗澡。
她側過身來了。
月光勾出她半邊身子的輪廓,從脖子到肩膀,那弧線是慢慢往下走的,到胸口那兒忽然飽滿地鼓起來,月光正好打在側面,把那道弧線照得清清楚楚。水珠子從她鎖骨窩里淌下去,淌過那片白得晃眼的地方,她抬手輕輕擦了一下——那個動作隨意得很,就像在家里擦桌子一樣自然,可看在李宇川眼里,比什么都要命。
她的腰是真的細。三十五歲了,那腰身跟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似的,可胯骨那兒又圓潤地擴出去,是成**人才有的那種豐腴。她往身上撩水的時候,腰微微擰了一下,那一擰,擰得李宇川的喉嚨跟著動了一下。
他在貨運站扛了一年大包,見過城里女人穿超短裙,可沒有一個讓他覺得嗓子眼發干的。現在他嗓子眼干得冒煙。
蔣語薇又轉過去了一點,仰起頭,把濕頭發甩到腦后,露出了整張臉。月光打在她臉上——鼻梁挺秀,嘴唇飽滿,下巴尖尖的,水珠子從額頭滑到眼皮上,再滑到臉頰上,再滑到嘴角。她閉著眼睛,嘴角有一點往上翹,像是在享受什么。
然后她伸出舌尖,舔了一下嘴角的水珠。
就那么一下,舌尖在嘴角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快得很。可李宇川看得真真切切,他的手把樹枝攥得死緊。
她在享受。這深更半夜的,整條桃花溪就她一個人,她把白天的委屈、婆家的冷眼、村里的閑話全都泡進了溪水里。她微微嘆了口氣,手指劃過自己的鎖骨,慢慢往下,劃過胸口,劃過小腹——那個動作不是故意給誰看的,就是一個人洗澡時候的自在,懶洋洋的,慢吞吞的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。
然后她轉過了身,正面對著他這邊。
李宇川腦子里轟的一聲。
月光把她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。水沒到她的大腿根,上面的一切都暴露在月光底下。她的身子白得不像話,不是城里姑娘那種慘白,是帶著溫度的白,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,月光一照還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。水珠子從她脖子淌到胸口,那兩團飽滿的弧線在月光下一覽無余。水珠子繼續往下淌,淌過平坦的小腹,淌進水里。
她彎腰了。
她在溪水里撈什么東西,彎下腰的那一刻,水面露出了兩瓣**的弧線,在月光下一閃——那弧線又圓又翹,水珠子順著弧線往下淌——然后她又站起來了,那弧線又藏進了水里。
李宇川站在樹后面,渾身都繃緊了,攥著樹枝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好像聽見了什么,直起身,偏了偏頭,往岸上看了一眼。
就這一眼,對上了樹后面那雙眼睛。
蔣語薇的臉瞬間沒了血色。她下意識往下一蹲,雙手護在胸前,可腳底踩滑了溪底的石頭,整個人往后一仰——撲通一聲栽進了水里,水花濺得老高。
李宇川從樹后沖了出去,一腳踩進水里,伸手就去撈。
他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從水里拽起來。她嗆了水,咳得撕心裂肺,濕透的頭發糊了一臉。然后李宇川感覺到了——她的身子貼著他的手臂,濕透的皮膚貼著濕透的皮膚,她的胸口壓在他的手臂上,那軟得他腦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渾身都在抖,不知道是嗆的還是怕的,那一抖一抖的,每一抖都透過濕衣服傳到他身上。
她身上有桃子的味道,甜甜的,腥腥的,帶著體溫,還混著沐浴露的香氣。
她咳了幾聲,把頭發從臉上撥開,然后她看見了自己在誰懷里。
啪!一個耳光甩在他左臉上,又脆又響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聲音在抖,“你躲那兒看多久了?你是誰?你看多久了?”
她一只手死死攥著胸口濕透的衣領,可那衣領早就被水泡透了,薄薄的料子貼在身上跟透明的一樣,里面的輪廓清清楚楚。她攥衣領的動作反而把布料揪得更緊,更貼著身子,什么都遮不住。
李宇川握住她的手腕,他掌心全是汗,她的手腕在他手里直發抖。“姐,我看都看了,你再打也晚了。”
“誰是你姐!”她又掙了一下,眼眶紅了,眼淚在眼眶里轉,可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,“你放開我!你——”
她掙得太用力,腳底又滑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一栽。他一把摟住她的腰,把她拉回來。
兩個人貼得更緊了。
她的臉就在他面前,近得很。她眼睛不大,但眼尾微微往上挑,睫毛又密又長。她的嘴唇翕動著,呼出的氣噴在他臉上,帶著一股溫熱的甜味,上唇比下唇薄一點,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。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,急促地起伏著,每一下起伏都軟軟地壓上來,又軟軟地退開。
她不動了,他也動不了了。
溪水嘩嘩地從他們身邊淌過去,月光照著她臉上的水珠,照著她通紅的眼眶,照著她咬得發白的嘴唇。
“你放開。”這次她的聲音小了,小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。
他放開了。
她退了兩步,轉身就往岸上跑,水花濺得老高。她跑得踉踉蹌蹌的,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——月光從背后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的輪廓勾了一道銀邊,薄薄的碎花短袖濕透了貼在身上,把腰收得很緊,下面的曲線一覽無余。
她跑到岸上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又兇又恨又慌,眼眶紅紅的,嘴唇咬得快要出血,濕頭發貼在臉頰上,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。月光照在她身上——她整個人像一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白瓷,濕透了,發著光,每一道曲線都在月光底下暴露無遺。
“今晚的事——你要是敢說出去——”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
“姐,”他站在水里,月光把他半張臉照亮,半張臉藏在陰影里,“你跑慢點,別摔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轉身跑了。濕透的身影消失在桃林里,踩斷枯枝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李宇川站在溪水里,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褲子濕透了貼在腿上。他摸了把被打的臉,**辣的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那種好笑的笑,是那種“完了”的笑。
他彎腰捧了一把溪水潑在臉上,溪水冰涼,澆在臉上才把心里那股火壓下去一點。可水里還有她的味道——桃子的味道,還有她頭發上的洗發水味,還有她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氣息。
壓不下去。
他站在溪水里,看著月光下她跑掉的那條小路,地上的水跡彎彎曲曲地延伸到桃林深處。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——她仰頭甩頭發的樣子,她舔嘴角水珠的樣子,她彎腰時候露出那兩瓣的樣子,她濕透了貼在身上的樣子,她貼著他胸口起伏的樣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慢慢吐出來。
從溪里爬上岸的時候,褲兜里的鈣片全濕了,紙盒子軟塌塌的往下滴水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桃花溪,月光安安靜靜地照著,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散開,最后歸于平靜。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。
可他知道了——他完了。
蔣語薇一口氣跑回家,插上門閂,背靠著門滑坐下來。
心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,咚咚咚地撞著肋骨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渾身濕透了,碎花短袖貼在身上,里面那件淡粉色的小衣裳透得清清楚楚。她的臉燒起來了,她剛才就是這副樣子站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的,貼在他身上的。
他是誰?她腦子里亂糟糟地翻——好像是二嬸家的侄子,叫什么宇川的,小時候在村里見過幾面,后來去城里了好幾年沒回來。怎么突然回來了?怎么就偏偏今晚在溪邊?
她拿手捂住臉。
“蔣語薇你瘋了,”她罵自己,“你三十五了你知不知道?他才二十出頭你知不知道?你是寡婦你知不知道?你男人死了才不到兩年你知不知道?”
可她摸了摸自己的腰,就是他摟過的地方。他的手很大,一把就掐住了,五根手指箍在她腰側,那力道不大不小,剛好讓她腿軟。
她站起來,抓了條毛巾擦頭發,手還在抖。擦著擦著,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——臉紅得像喝了酒,眼睛亮得不像話,嘴唇被自己咬得通紅,濕衣服貼在身上,里面的粉色小衣裳透得清清楚楚,胸口還在急促地起伏。
她多久沒在鏡子里看見這樣的自己了?從男人癱了那天起,她的臉就是灰的,伺候他三年,她把自己熬成了一截枯木頭。可現在鏡子里的她——眼睛里全是水光,不是眼淚,是別的東西。
她不敢看了,把毛巾摔在臉盆里,爬**,把自己裹進被子里。閉上眼睛,可閉上眼睛更糟——他在月光底下,握著她的手腕,身體貼著她。他看她的眼神,又兇又燙。
她在被子里翻了個身,心里罵了一萬句。可罵也沒用,她腦子里全是他。
村東頭,李宇川把濕透的鈣片擱在二嬸家門檻上,沒敲門。
他走到村道上,點了根煙。煙霧在月光底下散開,腦子里還是她——她跑掉的時候,濕透的背影在月光下晃,那腰扭的,那臀晃的,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她跑起來的時候有多要命。
他狠狠吸了一口煙。蔣語薇,桃源村的寡婦,三十五歲,比他大十三歲。男人癱了三年,去年死了,婆家不待見她,村里人說她克夫。他今天之前連她名字都快忘了,可剛才在溪水里抱著她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了。
他把煙頭扔在地上,一腳碾滅。轉身往回走的時候,路過一片桃園。三畝桃園,竹籬笆圍著,桃樹長得齊齊整整的,枝頭的桃子青里透紅,毛茸茸的,在夜風里輕輕晃。屋里的燈亮著,隔著窗簾,一個影子映在上面,走來走去,然后停住了,然后燈滅了。
他還是沒走。月亮從云里鉆出來,照著滿園的桃樹。
窗簾動了一下,好像有人站在窗后。
他笑了一下,把手插在褲兜里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窗簾又動了一下。
他消失在村道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