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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骨銜恨

妖骨銜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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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!這里有一本沈渠的《妖骨銜恨》等著你們呢!本書的精彩內容:白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白琰還沒有出生。,不知道十大妖王如何浴血奮戰,也不知道不周山巔那一戰打了多久、死了多少妖。他只知道,從他記事起,妖族就是一個低賤的種族。低賤到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凡人,都可以朝妖吐一口唾沫,罵一聲“孽畜”;低賤到妖族在人族聚居的地方要藏起自己的真身,假裝成人的模樣才能活下去;低賤到,如果有妖被殺了,沒有人會替它...

白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白琰還沒有出生。,不知道十大妖王如何浴血奮戰,也不知道不周山巔那一戰打了多久、****妖。他只知道,從他記事起,妖族就是一個低賤的種族。低賤到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凡人,都可以朝妖吐一口唾沫,罵一聲“孽畜”;低賤到妖族在人族聚居的地方要藏起自己的真身,假裝**的模樣才能活下去;低賤到,如果有妖被殺了,沒有人會替它討公道——官府不管,仙門不管,連其他妖也不敢管。這就是混沌隕落后,妖族在這個世界上的處境。。不是麻木,而是因為——他從來不知道“高貴的妖族”是什么樣的。他沒有見過父母,沒有見過同族,甚至不知道自己從哪來。他從一條蛇變成了一個人,但不管是蛇是妖是人,他都只有他自己。。那顆蛋在荒山的巖石縫里,被枯葉蓋著,被風吹了不知道多少年,殼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。后來不知是哪一天,蛋殼終于碎了,從里面鉆出一條拇指粗的小白蛇。小白蛇睜開眼睛,看見的第一樣東西,是頭頂的月光。月亮很大,很圓,清冷的光輝灑在巖石上,把石頭的棱角都磨成了溫柔的銀色。白蛇仰著頭,一動不動地看著那輪月亮,看了很久。,沒有來歷,沒有記憶。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。但他喜歡月光。月光照在鱗片上,溫溫涼涼的,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輕輕**他。他本能地仰起頭,張開嘴,學著吞吸那清冷的光華。銀色的光點從月光中剝離,一粒一粒地飄進他嘴里,順著喉嚨滑下去,暖暖地融進身體里。他不知道這是什么,他只是覺得舒服。此后的每一個夜晚,他都會爬到石頭上,仰頭對著月亮,吞吸那些銀色的光點。從拇指粗到手臂粗,從手臂粗到碗口粗,鱗片也從最開始的嫩白色變成了冷冽的銀白,月光一照,整條蛇都在發光。。夢里總有一個巨大的身影,翅膀遮天蔽日,每一次扇動都卷起狂風。他聽見一個聲音,像是從很遠的過去傳過來,斷斷續續,模糊不清——“騰……騰蛇……”每次從夢中驚醒,周圍的風都會變。原本溫和的山風忽然暴烈起來,吹斷樹枝,卷起碎石。而他盤在石頭上,豎瞳里還殘留著月光的余暉,茫然地看著被風攪亂的夜色。他不知道騰蛇是誰,他只是繼續吞吸月光,一夜又一夜。。那晚的月亮特別大,特別亮。白琰盤在山澗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,仰頭對著月亮,銀色的光點如瀑布般傾瀉而下,將他整個身體籠罩在其中。月光滲進每一片鱗片的縫隙,滲進血肉,滲進骨骼。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——不是疼痛,而是一種舒展,像是被壓了很久的翅膀終于打開。鱗片一片一片地脫落,新的皮膚從底下長出來,不是鱗片,是人的皮膚。,他趴在溪水邊,看見水面上倒映著一張陌生的臉。那是一個少年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冷色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。一頭銀白色的長發鋪散在水面上,每一根發絲都沾著細碎的水珠,被陽光一照,像綴了滿頭的星子。五官清俊,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清冷,不是拒人千里的冷,而是像月光那樣的冷——干凈,安靜,不沾塵埃。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。豎瞳,瞳孔是極淡的琥珀色,像兩顆被月光浸透的琉璃珠子,在暗處隱隱泛著幽光。,水里的人也伸手來摸。碰到的不是鱗片,是皮膚。他把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——五根手指,指甲干干凈凈,關節分明。沒有鱗片,沒有利爪,沒有蛇尾。“原來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聲音清冽,像山澗里的水,“……是這個樣子。”他試著站起來,腿不聽使喚,摔了好幾跤,膝蓋磕破了皮,血滲出來,是鮮紅色的。他擦了兩下,傷口已經自己愈合了。他站起來,赤著腳踩在溪水里,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。那張臉映在水面上,和月光一樣皎潔。,白琰終于能穩穩當當地走路了。他下山了。不是因為他想下山,而是因為他隱約覺得,自己應該去一個叫“人”的地方。他見過幾次人——從山腳下經過的樵夫,采藥的老頭,還有一次是個迷路的姑娘,在他藏身的洞口哭了半柱香的時間。他不討厭人,因為他沒什么可討厭的。他只是覺得,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很好聽,比山里風吹樹葉的聲音好聽。。城門口站著一個兵丁,五大三粗的,滿臉絡腮胡。白琰穿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服,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門口,然后停下來,抬頭看著城門上的字。他不識字。“哪兒來的?”兵丁打量了他一眼,正要揮手趕人,忽然看清了他的臉,手停在半空中。那兵丁愣了一下。他守了十幾年城門,見過形形**的人,但從沒見過長成這樣的少年——不是俊俏,俊俏的人他見過,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干凈,干凈得不像真人,倒像是哪座廟里的玉雕忽然活了過來。“你……”兵丁的聲音不知不覺放輕了,“你是哪家的?”白琰搖了搖頭。兵丁又看了他兩眼,最終沒有攔,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。白琰不知道的是,那個兵丁在他走后還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,嘴里嘟囔著“怪了,哪來的這么個孩子”。。街上的人很多,有的挑著擔子,有的騎著牲口,有的邊走邊罵人,有的坐在路邊發呆。空氣里全是味道——燒餅的芝麻味、蔥油的焦香味、醋的酸味、牲口糞便的臭味、還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。各種味道攪在一起,沖得他有些發懵。他站在街心,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路過的人都會多看他兩眼,有些姑娘走過他身邊時會低下頭加快腳步,走過去之后又偷偷回頭望。一個大嬸在路邊賣果子,看見他走過來,愣是忘了吆喝,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沒發覺。白琰渾然不覺。他只是覺得餓。,學會了第一件事:用銅錢。銅錢是從一個醉漢兜里掉出來的,白琰撿起來,看前面那個人用銅錢買了一個包子,于是他也學著一模一樣地做。賣包子的大叔接過銅錢,抬頭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包子差點掉地上。“娃啊,”大叔上下打量他,“你是天上下來的?”白琰沒聽懂,接過包子咬了一口。包子很燙,他燙得眼淚都出來了,但是很好吃。他三口兩口吃完,又去買了一個。學會了用錢,接下來就好辦了。他學著別人的樣子,在碼頭上搬貨,別人看他長得白凈、力氣又大,一天能搬上百個麻袋,就給了他幾個銅板。他用銅板租了間破屋子,每天按時去碼頭干活,餓了就買饅頭,渴了就喝井水,日子過得像模像樣。他不覺得好,也不覺得壞。只是偶爾,晚上收工之后,他會爬到城墻上坐著,看遠處黑黢黢的山。山很安靜,城很吵。他在中間,不知道該往哪邊靠。他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。,是在一個雨夜。那晚的雨下得特別大,白琰本來是喜歡雨的——雨打在身上涼涼的,讓他想起山澗里的水,想起鱗片被溪水沖刷的感覺。但他現在是人,人的衣服淋濕了會貼身上,很難受。所以他找了個地方躲雨。那是一座破廟,在城南的巷子深處,已經荒廢很久了。廟門朽爛了一半,神像也塌了,只剩下半個泥塑的底座。白琰靠在門檻上,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的雨。雨很大,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。街上早就沒人了,連野貓野狗都不知道躲到了哪里。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雨里跑過來,每跑幾步就滑一下,膝蓋磕在地上又爬起來,懷里緊緊抱著一只竹籃子。等那身影跑到近處,白琰才看清——是個小女孩。大概十二三歲,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,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,嘴唇凍得發紫。她跑到屋檐下,一抬頭,看見了白琰。兩個人同時愣住了。
柳清音愣住,是因為她沒見過長得這么好看的人。破廟的屋檐下,少年靠門而立,銀白色的長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,貼在頰邊。他的皮膚在雨天的暗光里白得近乎透明,像月亮被薄云遮住時透出來的那層柔光。而那雙眼睛——豎瞳,琥珀色,安靜地望著她,沒有惡意,也沒有熱情,只是安靜。像月光,她想。像月亮上的人掉下來了。白琰愣住,是因為他不明白——這么大的雨,這么小的孩子,為什么一個人在外面跑。
“你……”他先開了口,“是沒地方去嗎?”柳清音怔了一下,這句話本該是她問他的。她想笑,又沒力氣笑,只是搖了搖頭,在墻根下蹲下來,小心地把竹籃子放在地上,然后從籃子里翻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是一塊冷饅頭。她掰了一半,遞給白琰。“給你,”她說,“我只有這個了。”白琰接過饅頭,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,冰涼的,比雨還涼。他低頭看了看饅頭,又抬頭看了看她。“你叫什么?”他問。“清音,”她笑了一下,牙齒在閃電的白光里一閃,“柳清音。你呢?……白琰白琰,”她重復了一遍,像在品嘗這個名字的味道,“好聽。人也好看。”白琰愣了一下。好看?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濕漉漉的舊衣服,沾著泥的褲腳,哪里好看了?他不解地歪了歪頭,柳清音看見他這個動作,笑得更厲害了。
那天晚上,他們擠在破廟的角落里。雨下了整夜,風吹得破門框咔咔作響,但她睡得很沉,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,偶爾在夢里皺了皺眉,像是在跟誰生氣。白琰沒睡,他坐在她旁邊,用法力把吹進來的雨幕擋在外面,一整夜。月光從破屋頂的縫隙漏下來,落在他的側臉上。柳清音在夢里翻了個身,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角。白琰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,沒有動。
后來白琰才知道,她叫柳清音。她父母死得早,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壽終正寢,而是在一場地龍翻身中被砸死的。那年柳清音六歲,剛學會幫娘親擇菜。地龍翻身的時候她正好在院子里,房子在她面前塌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手里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韭菜。父母死后的第三天,遠房親戚來了一屋子人,他們在靈堂里吵了整整一下午,吵的不是怎么給死人辦后事,而是誰來養這個孩子。沒有人想養。她是個女孩,瘦得像根豆芽,養大了也換不來幾兩彩禮錢。最后是她的堂叔迫于族長的面子收下了她,把她從老家帶走的那天,連她爹**牌位都沒讓她帶上。
“帶著晦氣。”堂嬸站在門口,把她手里攥著的小包袱奪過來翻了一遍,把里面一件她娘縫的舊棉襖拎出來丟在地上,“這東西不能進我家門。”柳清音彎腰去撿,堂嬸一腳踩住了棉襖的袖子。她蹲在地上,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棉襖從那只腳下抽出來。袖子上多了一個泥腳印,她沒舍得拍,直接塞回了包袱里。那天晚上她抱著那件棉襖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發現袖口上有幾塊深色的水漬,她忘了是自己哭的,還是屋頂漏的雨。
她在堂叔家待了兩年。那兩年里她學會了看眼色:堂嬸咳嗽一聲她就知道自己該去洗碗了,堂叔皺一下眉頭她就知道自己該躲進柴房里別出來。她每天起得最早,睡得最晚,吃得最少,干得最多。堂嬸嫌她吃飯太慢,她就每頓只吃半碗;堂嬸嫌她走路的腳步聲太吵,她就光著腳在地上走;堂嬸嫌她長得像她娘,她就把頭發放下來遮住半邊臉。但堂嬸還是煩她。煩她不是因為她做了什么,只是因為她在那里。一個不屬于這個家的孩子,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礙眼。
第三年開春,堂嬸生了一個兒子。滿月酒那天,堂嬸抱著孩子坐在堂屋里,所有來賀喜的親戚都圍上去夸孩子長得白胖好看。柳清音站在人群外面,端著一盤沒分完的紅雞蛋,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也湊上去說一句好聽的話。堂嬸抬起頭,目光越過人堆看見了她。那一眼里沒有憤怒,也沒有厭惡,只是純粹的、干凈的、不加掩飾的一個念頭——你怎么還在這里。第二天,堂叔把她叫到堂屋里,給了她三個銅板和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,一個她從來沒聽說過的地名,一個她壓根不認識的遠房表叔的名字。“你也不小了,總在我家也不是個事,”堂叔低著頭,不看她的眼睛,“去城里找找你表叔,他在那邊做買賣,日子比我家寬裕。”柳清音站在堂屋里,手里攥著那三個銅板和那張紙條。她看見堂嬸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曬太陽,陽光照在那對母子身上,暖洋洋的。堂嬸回過頭來,隔著窗戶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沒有驚訝,沒有愧疚,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。然后她低下頭,繼續**懷里的孩子。柳清音把那三個銅板收進袖子里,回柴房收拾東西,沒有跟任何人告別。
她走了很遠的路,坐了不知道幾天的牛車,一路上被顛得膽汁都快吐出來,才到了紙條上寫的那個地方。那是一座不大的城,比起她老家的鎮子確實熱鬧了不少。她拿著紙條,敲了一個下午的門,最后是一個不認識的老**告訴她——那個表叔早就搬走了,聽說是躲債跑的,去了哪沒人知道。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,手里還攥著那張被汗水浸濕的紙條。隔壁門口有個大娘在擇菜,看見她杵在那不動,揮了揮手:“別擋門口,去去去。”她走開了。走到巷子口,在臺階上坐了很久。袖子里還有三個銅板,是她全部的家當。她想買一個饅頭,但她不知道吃完這一個之后下一個在哪。她在那座城市里舉目無親,連一個能叫出名字的人都沒有。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,沒有一個人看她一眼她就在這座城里留了下來。不是因為這里好,是因為她沒別的地方可去。
她花了半天時間在城西找到一間土坯房,房頂漏了三個洞,門上沒有鎖。房主是個掉了牙的老太婆,說話的時候漏風,老太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個月一個銅板。”柳清音付了錢,搬了進去。第一天晚上下雨,屋頂的洞正對著她的枕頭,她縮在墻角里,把被子頂在頭上,雨打在被子上的聲音悶悶的,像有人在外面敲鼓。她想,這比柴房還是好一點——柴房里沒有被子。這個念頭讓她覺得安心了一些。
第二天她學會了編簪花。巷子口有個婦人每日坐在那里,一邊曬太陽一邊把碎布頭和竹篾折成花瓣的形狀,柳清音蹲在旁邊看了一下午,第三天就自己買了材料照著做。起初編得丑,賣不出去,她就拆了重編,手指被竹篾劃破了好幾道口子,裹上破布接著編。一個月后,她已經能編出像模像樣的簪花了。一朵三個銅板,全賣出去能換兩個饅頭。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方式。她學會了分辨哪個街角人流量最大,學會了在什么時辰叫賣最容易被聽見,學會了怎么跟買主討價還價而不會被罵“不知好歹”。她學會了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去早市搶最便宜的碎布頭,也學會了在天黑之后避開那些喝醉了酒的男人。
有一天傍晚,她收攤回屋,發現門板被人撬開了。屋里什么都沒有——本來也沒什么可偷的,但唯一一床被子不見了。那是她花了三個銅板從舊貨攤上買來的,是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。她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間,愣了很久,然后蹲下來,把地上散落的幾根稻草攏成一堆,鋪成枕頭的樣子,側身躺了下去。那天晚上很冷,她把那件袖口有泥腳印的舊棉襖裹在身上,縮成一團,用膝蓋抵著胸口。她想起娘親縫那件棉襖的時候,她坐在旁邊玩線團,娘親罵她毛手毛腳,把線全弄亂了,罵完又把她抱起來親了一口。那是她唯一一次被人親。
后來的兩年里,她學會了不回頭看。被買簪花的小姐用簪尖戳手心的時候,她不縮手,因為一縮手小姐說不買了。被隔壁賣果子的胖嬸占攤位的時候,她不吵,因為吵不過——她是外來的,沒人向著她。被混混跟在身后嬉皮笑臉地喊“小寡夫”的時候,她不作聲,只當沒聽見。有一次一個醉漢在她攤前吐了一地穢物,穢物濺到了她的竹籃上,醉漢走了,她蹲下來,用路邊水坑里的雨水洗籃子。洗著洗著她忽然停下來,看著水坑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問了一句——我為什么要活著?沒有人回答她。風吹過來,把水坑里的倒影吹皺了。她看著那張皺掉的倒影,又覺得——皺掉的臉也還是臉。她沒死,活著就活著吧。她從地上站起來,把洗干凈的籃子挎在胳膊上,在衣服上擦干手,繼續往前走。她早就不哭了,因為哭沒用。眼淚流出來也是白流,第二天還得賣簪花,嗓子哭啞了叫賣都叫不出來。
這些話,后來她都沒有對白琰說過。不是不想說,是說不出口。就像喉嚨里堵了一塊石頭,咽不下也吐不出來,天長日久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。她習慣了把它放在那里,不去碰,也不讓別人碰。
白琰是她遇見的第一個不問任何問題的人。他不問她從哪來,不問她父母是做什么的,不問她為什么一個人在街上賣簪花。他只是蹲在旁邊,笨手笨腳地學編簪花,然后把自己編的那朵歪歪扭扭的丑東西往她頭上一別,面無表情地說:“戴。”她覺得這個世界上也許還有一個人,是沒道理地對她好的。就像那個雨夜里她遞出去的半個饅頭——她不知道他是誰,她只是覺得他應該也很餓。她的善意不是溫柔的教養,不是柔軟的同情心,而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本能。餓過的人能認出另一個餓著的人,冷過的人能認出另一個冷著的人。她不知道他是妖,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好看。
白琰不知道那些事。他不會問,她也不會說。他只看到她在笑,以為她就沒什么煩惱。他不知道她在遇見他之前已經一個人活了很久,也不知道她在每次笑完之后回到自己屋里,會蹲在墻角發很久的呆。他只是覺得,有個人陪在旁邊編簪花,日子就挺好。
那三年,是白琰活過的時光里,最像活著的一段。他不是沒有想過告訴她自己是妖,但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,也不確定開口之后她還會不會叫他哥哥。所以他一直藏著。他想,就這樣吧,不讓她知道,也沒什么。
而對于柳清音來說,白琰是她在冰冷世界上摸到的唯一一塊溫暖的石頭。他讓她覺得,原來活著不全是冷和疼。但夜深人靜她回到自己屋里,看著漏雨的屋頂,還是會想起那些看不起她的眼神,還是會想起買簪花的小姐用簪尖戳她手心的疼,還是會想起醉漢在她攤前吐的那一灘穢物,還是會想起雪地里被趕走的那個夜晚。白琰給了她溫暖,但溫暖不能當飯吃。她想要的,是再也不被人欺負。
那天,是柳清音十五歲的生日。沒有長壽面,沒有新衣服,沒有生辰禮。白琰在碼頭多搬了幾趟貨,用多掙的幾個銅板買了一小袋糖果,揣在懷里,打算晚上回去給她。但那天晚上她回來得很晚,推門進來的時候,臉色發白,白琰一眼就看出不對勁。“怎么了?沒事,”她搖搖頭,笑了一下,“就是有點累。”白琰沒再問。他把糖果塞給她,然后去灶房燒水。等他端著熱水回來的時候,柳清音已經靠在床沿上睡著了,手里還攥著那個裝糖果的小布袋。
白琰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月光從破窗戶漏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她閉著眼睛的樣子很安靜,睫毛微微顫抖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眉頭輕輕皺著。白琰走過去,把被子拉上來,輕輕蓋在她身上。這時候,她忽然睜開眼睛。那雙眼睛里沒有睡意,只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光——一種沉沉的、不安的光。“哥,”她聲音輕輕的,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修行就好了。”
白琰愣了一下。“修行?嗯,”她微微側過臉,看著窗外的月亮,“修行……就能保護你了。”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腦子里閃過的畫面不是白琰,而是那個在雪地里被趕走的自己,是那個在柴房里縮成一團、用膝蓋抵著胸口、告訴自己“別哭”的自己。她想保護白琰是真的,但更真的,是她不想再當那個被人趕出門、連被偷了被子都只能蹲在地上攏稻草的小姑娘。她不想再被人看不起,不想再被買簪花的小姐用簪尖戳手心,不想再被隔壁胖嬸擠占攤位,不想再被混混跟在身后喊“小寡夫”。她想變強,強到再沒有人敢這樣對她。
白琰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揉了揉她頭發。“不用。”
他轉身走出屋子的時候,月光從背后照過來,銀白色的長發在夜色里微微發光,整個人像是被月光洗過,干凈得不沾半點塵埃。柳清音躺在被子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。月光落在兩個人的影子上——白琰在門外,抬頭看著月亮;柳清音在門內,把臉埋進被子里,緊緊攥著那袋糖果,用力到指節發白。
他想的是——我們這樣就夠了。
她想的,他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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