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薇死在我懷里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
她咽氣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:“金釧……頂替了我的公主身份。”
我抱著她,一滴淚都沒流。
內務府擇選宮女時,我主動報了名。
我花光了積蓄,如愿被分配到金釧宮中。
每日給她端茶倒水,跪在她腳下喚“公主金安”。
夜里我替她守夜,聽她在夢里哭著喊“小姐我錯了!求你饒了我!”
原來她也會怕。
怕就對了。
搶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,就該拿命來償。
……
京城的雪化了。
皇上找回了流落民間的小公主,特賜封號“明珠”,昭告天下。
甚至破例讓她乘著金頂明黃鑾輿,游街賜福,與民同慶。
禁軍開道,百姓們跪伏在兩側,山呼千歲。
我跪在人群里,悄悄抬起了頭。
鑾輿四周垂著輕紗,風一吹,露出里面那張臉。
金釧穿著屬于公主的翟鳥吉服,金步搖隨車晃動,熠熠生輝。
可我腦子里全是采薇那雙死都沒閉上的眼睛。
她渾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了,我抱著她,只覺得比棉花還軟。
“金釧……頂替了我的公主身份?!?br>那是她咽氣前說的最后一句話。
她最信任的丫鬟偷走了她的信物,還借口沖撞公主,命侍衛將她活活杖斃在長街。
為采薇收斂尸骨時,我一滴淚都沒流。
鑾輿漸漸遠去,我站起來,轉身走向內務府。
宮女采選,三年一次。
我主動報了名。
進宮后的頭半年,是學規矩。
教引姑姑姓白,手里常年拿著一根竹條。
走路步子邁大了,抽;端茶手抖了,抽;
連睡覺打呼嚕,都要被拉到院子里跪上兩個時辰。
我學得最快,規矩最好。
白姑姑最喜歡我,說我天生就是伺候主子的料。
半年后分宮室,夜里,我敲開了負責分配宮女去處的掌事崔姑姑的房門。
木盒內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金銀。
崔姑姑看了一眼:
“你想去哪?”
“奴婢想去明珠公主的鐘粹宮?!?br>她有些意外:
“鐘粹宮現在可是個香餑餑,這點東西,不夠?!?br>我深吸一口氣,將當初義結金蘭時,采薇送給我的碧玉鐲遞了過去。
“求姑姑成全?!?br>她盯著我看了半晌,把鐲子收下了。
第二天,我如愿站在了鐘粹宮的廊下。
金釧變了。
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采薇身后,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小丫鬟。
她現在是主子,是皇上最寵愛的明珠公主。
但我知道,她骨子里還是那個賊。
賊,永遠心虛。
她脾氣極差,動輒打罵宮人。
稍有不順心,便覺得別人在嘲笑她的出身。
鐘粹宮里的宮女太監,個個身上帶著傷。
她沒認出我。
當年在街頭,我以男裝示人,臉上還總是帶著傷,長相難辨。
在她眼里,我或許只是個連名字都不配被記住的市井混混。
“新燕,倒茶?!?br>“新燕,捶腿。”
我每日跪在她腳下,恭恭敬敬地喚她:
“公主金安。”
她漸漸習慣了我的伺候,甚至夜里也只留我一人守夜。
這正是我想要的。
深夜的鐘粹宮,金釧在床上翻來覆去,呼吸急促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過來!”
她猛地坐起身,滿頭大汗,眼神驚恐地盯著虛空。
“小姐我錯了!求你饒了我!我也是沒辦法……我不想當一輩子伺候人的丫鬟!”
她捂著臉,在幔帳里崩潰痛哭。
原來她也會怕。
怕就對了。
搶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,就該拿命來償。
我端著安神湯走過去,
“公主可是魘著了?喝口湯壓壓驚吧?!?br>她死死抓住我,把我的胳膊掐出了血。
我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新燕,你信鬼神嗎?”
她神經質地問我。
我垂下眼簾。
“奴婢只信,活人比死人可怕?!?br>她愣了一下,松開了我,把安神湯一飲而盡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金釧的疑心病越來越重。
這天金釧去給皇后請安,因為規矩出了錯,被皇后身邊的嬤嬤當眾提點了幾句,她憋了一肚子火回到鐘粹宮。
我端著洗腳水進去,跪在地上,替她脫去鞋襪。
但她剛踩進去,突然一腳將銅盆踹翻。
“賤婢!你想燙死我嗎?!”
熱水潑了我一身,我忍著疼伏在地上:
“奴婢該死,公主息怒。”
“該死?我看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話!”
“滾出去到院子里跪著!沒我的命令,不許起來!”
“是。”
我退了出去。
天上飄起了雪,很快在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。
我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。
濕透的衣服結了冰,貼在燙傷的皮膚上,**兩酷刑。
半個時辰后,我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。
這時守夜太監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:
“奴才給太子殿下請安!”
太子嬴朔玄。
****嫡出,皇上最器重的儲君。
我知道,我的機會,終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