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儒可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永安十七年，暮春。，把青溪縣這片窮山僻壤泡得透濕。青石板鋪就的縣學庭院里積著淺淺水洼，被微風一吹，便漾開細碎的波紋，映著灰蒙蒙的天，也映著庭院里一眾青衫學子苦大仇深的臉。、老舊木質書桌的霉味，還有淡淡的墨汁苦味，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悶。——。，劇烈的眩暈感瞬間席卷腦海，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、拼接、扎根，硬生生將他現代二十多年的人生、職場數年的沉浮閱歷，和這具身體十八年的寒門書生人生徹底融合。，指尖觸碰到的是粗糙、帶著薄繭的指腹，皮膚粗糙干澀，完全不是現代常年敲鍵盤養出來的細膩手掌。，料子粗硬，磨得脖頸微微發*。，土墻斑駁脫落，上面用朱砂寫著端正刻板的圣賢**，筆墨歷經數年，早已褪色發暗。堂內整整齊齊擺著數十張老舊木桌，每一張桌子前，都坐著一名身著青衫、頭戴儒巾的年輕書生。，雙目緊盯前方講臺，神情肅穆、虔誠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迂腐的狂熱。“萬般皆下品，惟有讀書高……熟讀圣賢書，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……”，抑揚頓挫，刻板乏味，像是老舊留聲機卡在了固定的曲調上，反反復復，毫無新意。，一名須發花白、面色古板的老儒手持戒尺，背手而立，目光威嚴地掃過堂下一眾學子，字字鏗鏘，灌輸著大炎王朝傳承百年的讀書正道。，腦海中混亂的記憶終于徹底理順。。
從信息爆炸、人情世故復雜通透的現代社會，穿越到了這個名為大炎的封建王朝。
原主也叫張杰，是青溪縣土生土長的寒門子弟，父母早亡，孑然一身，靠著鄉里微薄接濟和自己日夜苦讀，堪堪在半月**上了秀才，踏入了無數寒門學子夢寐以求的功名門檻。
可惜原主寒窗苦讀十余年，兩耳不聞窗外事，一心只讀圣賢書，腦子讀得徹底死板迂腐，昨夜淋雨受寒，高燒不退，硬生生把自己活活**，這才讓現代的張杰*占鵲巢，重活一世。
接收完所有記憶，張杰心底只剩一個離譜又嘲諷的念頭。
讀書？
讀這些**不通、脫離現實的死書？
怪不得原主寒窗十余年，除了會背幾句圣賢**、寫幾句空洞八股，一無是處。家徒四壁、身無分文，不懂謀生、不懂人情、不懂世故，就算僥幸考上秀才，也依舊是底層螻蟻，任人拿捏。
大炎王朝立國兩百余年，崇文抑武，以儒治世，科舉取士，看似給了寒門一條上升通道。朝野上下、天下百姓，盡數信奉讀書萬能，儒生高貴，萬般生計皆不如讀書做官。
可只有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，這套迂腐的讀書體系，到底有多可笑。
這里的讀書人，讀書只為應試，只為功名，只會死記硬背圣賢教條，滿口仁義道德，一肚子空洞理論。他們不懂民生疾苦，不懂官場規則，不懂人情變通，更不懂如何治世安民。
十年寒窗，讀出來的不是經世之才，是一群四體不勤、五谷不分、眼高手低、空談誤國的腐儒。
張杰看著周圍一眾神情虔誠、埋頭苦讀的同窗，眼底忍不住浮出一抹戲謔的笑意。
前世他在現代摸爬滾打多年，見過職場百態，閱盡人心復雜，深諳變通之道，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死板教條、脫離實際的東西。
現代的讀書，是學知識、學技能、長見識、明事理。
而大炎的讀書，純粹是自我感動、自我禁錮、自我***笑話。
“張杰！”
一道嚴厲的呵斥聲驟然響起，瞬間劃破學堂沉悶的誦經聲。
張杰回神，抬眼看向講臺。
說話的是青溪縣學教諭，廖鴻儒，四十余歲，半生困在秀才、舉人之間，屢試不第，一輩子守在這小小縣學，以教書育人自居，最為古板守舊，最痛恨學子上課走神、懈怠學業。
此刻廖鴻儒面色鐵青，眉頭死死擰起，一雙三角眼銳利地盯著張杰，滿是不滿與斥責。
“眾學子皆潛心誦經，唯獨你東張西望、心神渙散！方才圣賢勸學篇，你可曾記于心？方才老夫所言修身大道，你可曾悟其理？”
學堂內所有書生瞬間齊刷刷轉頭，目光盡數落在張杰身上，眼神里帶著詫異、看熱鬧，還有幾分隱晦的鄙夷。
在眾人眼里，張杰是寒門出身，無依無靠，能考上秀才已是僥幸，本該加倍勤勉、刻苦攻讀，日夜埋首書卷，以求來年鄉試中舉，翻身逆襲。
可今日的張杰，卻格外散漫。
往日里的張杰，是整個縣學最勤勉、最刻苦、最聽話的學子，日出而讀、夜半方休，從無半分懈怠，是廖鴻儒最看好的寒門苗子。
可自從昨夜高燒痊愈后，整個人像是變了性子，眼神渙散，坐姿懶散，全無半分儒生該有的端正肅穆。
坐在張杰隔壁的一名白面書生輕輕嗤笑一聲，壓低聲音嘲諷：“寒門僥幸得功名，便開始浮躁懈怠，果然是眼界淺薄，難成大器。”
此人名叫李博文，是青溪縣小世家子弟，家境殷實，自幼飽讀詩書，天資尚可，素來看不起張杰這種無家世、無**的寒門秀才，平日里沒少暗中排擠、譏諷。
周圍幾名同窗紛紛附和點頭，眼底的輕視毫不掩飾。
在他們看來，讀書人當以勤勉守禮、恪守圣道為根本，張杰今日走神散漫，便是失了讀書人的本分，是徹頭徹尾的不學無術。
廖鴻儒見狀，臉色更沉，邁步從講臺走下，手中戒尺輕輕敲打掌心，步步逼近張杰的桌前，威壓十足。
“張杰，你大病初愈，老夫本念你體弱，特許你今日暫緩課業，好生休養。可你便是如此休養的？雙目渙散、心神不寧，藐視圣學、懈怠學業！”
廖鴻儒聲音嚴厲，字字斥責：“十年寒窗不易，你出身寒微，無祖宗蔭蔽、無親友扶持，唯有讀書一條出路！如今剛得秀才功名，便心生浮躁、肆意散漫，日后何以參加鄉試？何以入朝為官？何以踐行圣賢大道？”
一番義正詞嚴的說教，落地鏗鏘，滿是長輩教誨、師長勸誡的意味。
若是往日的原主，此刻定然惶恐起身、低頭認錯，滿心愧疚，自認懈怠過錯。
可此刻坐在這的，是來自現代的張杰。
他抬眼，神色平靜，沒有半分惶恐，反而坦然看著一臉正氣凜然的廖鴻儒，淡淡開口，聲音清晰，傳遍整座學堂。
“先生所言，學生不敢茍同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整個學堂瞬間死寂。
落針可聞。
所有書生瞳孔驟縮，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杰。
瘋了？
張杰居然敢反駁教諭先生？
在等級森嚴、尊師重道的大炎學堂，學子謹遵師命、恪守禮教，從未有人敢當眾頂撞教諭，更別說直言不敢茍同！
李博文眼中瞬間閃過狂喜，嘴角勾起譏諷的笑意，心中暗自篤定：張杰怕是燒糊涂了，徹底廢了！
廖鴻儒也是一愣，顯然沒料到素來溫順聽話的寒門學子，居然敢當眾頂撞自己。
他臉色瞬間陰沉到底，眉眼間布滿慍怒，厲聲喝道：“你說什么？你不敢茍同？老夫教書育人三十載，傳授圣賢正道，你一個新晉秀才，區區寒門小子，竟敢質疑圣學、質疑老夫？”
怒火瞬間涌上廖鴻儒心頭，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，便是恪守圣道、傳道授業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學子離經叛道、藐視禮教。
張杰依舊端坐，脊背不彎，神色從容，目光坦然直視對方，沒有半分怯懦。
融合了成年人靈魂的他，面對這種封建禮教下的老古板，心底毫無敬畏，只剩通透的嘲諷。
他緩緩開口，語速不疾不徐，條理清晰，句句戳中要害：“先生教我們讀圣賢書，修仁義禮智信，教我們齊家治國平天下。可學生想問，圣賢書讀得再熟，滿口仁義道德，不懂謀生、不懂世事、不懂人情、不懂民生，此學何用？”
“我輩讀書人，寒窗苦讀十年、二十年，耗盡光陰、耗盡家產，只會背書作文，五谷不分、四體不勤，遇民生小事束手無策，遇世道變故茫然無措。讀死書、死讀書，空有滿腹空洞理論，無一落地實干本領，這便是先生口中的圣道正學？”
一番話語，字字清晰，句句直白。
沒有華麗辭藻，沒有圣賢典故，卻直白撕開了大炎百年讀書**最荒唐、最可笑的本質。
滿堂學子徹底呆滯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滿臉震驚地看著張杰。
從小到大，他們聽到的都是讀書至高、圣賢萬能，從未有人敢如此直言讀書無用，從未有人敢質疑代代傳承的圣學正道！
廖鴻儒氣得渾身發抖，胡須劇烈顫動，臉色由青轉白，再由白轉紅，怒火直沖頭頂，指著張杰，聲音都在顫抖：“狂妄！簡直狂妄至極！歪理邪說，離經叛道！圣賢學問，經天緯地，傳承千年，豈容你一介豎子肆意詆毀！”
“圣賢書教君子修身立德，教臣子忠君報國，乃是天地正道，萬古不變！你區區淺見，鼠目寸光，竟敢妄議圣學，簡直是讀書人之恥辱！”
廖鴻儒怒聲斥責，聲色俱厲，已然動了真怒。
他從教三十年，見過懈怠的學子、愚鈍的學子、貪玩的學子，卻從未見過如此叛逆、如此離譜、如此藐視圣賢的學子！
張杰微微挑眉，絲毫不懼對方的怒火，反而繼續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戲謔：“先生說圣賢經天緯地，那學生再問。本縣之內，連年糧稅不均、鄉紳盤剝流民、鄰里爭端不斷、街巷治安混亂，這些民生疾苦，圣賢書可曾教我們如何解決？”
“朝堂之上，官吏冗雜、**林立、積弊叢生，地方**不絕、寒門無路、世家專權，這些世道弊病，空洞八股可曾給出解法？”
“我輩讀書人，日日誦經、夜夜刷題，考**名者，踏入官場依舊懵懂無知，不懂治民、不懂理政、不懂變通，只會空談仁義，照搬古理，以致為官無能、治地無方，百姓疾苦依舊，世道弊病難除。”
“這般讀書，讀來何用？不是搞笑，又是什么？”
最后一句落下，輕飄飄的語氣，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整座學堂！
讀書讀到最后，只會空談誤事，不會實干利民。
這般死讀書、讀死書，本就是一場*****！
這一刻，所有學子徹底懵了，大腦一片空白，完全無法理解張杰這番顛覆認知的言論。
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，讀書神圣無上，圣賢不容置疑，可張杰的話，卻直白告訴他們——你們引以為傲的十年寒窗，多半都是無用功，都是自我感動的笑話！
李博文臉色徹底變了，從最初的譏諷變成了震驚，再變成濃濃的忌憚。
大病一場的張杰，徹底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、埋頭苦讀的寒門**，談吐犀利、邏輯通透，句句戳破他們死守的規矩！
廖鴻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，呼吸急促，指著張杰的手指不停顫抖，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伶牙俐齒！好一個妄議圣道！”
“老夫今日算是見識了！新晉秀才，便狂妄至此，藐視圣賢、詆毀經學、悖逆師道！若不懲戒，他**必成天下儒生之害！”
廖鴻儒怒極，猛地抬手，狠狠一拍桌案！
“張杰！目無師長、褻瀆圣學，即日起，罰你當堂跪誦勸學百遍，閉門思過三日！禁足縣學，不許參與任何課業！若不知悔改，老夫便上報府學，革除你的秀才功名！”
懲罰極其嚴厲！
跪誦百遍、閉門思過，已是重罰，最狠的是最后一句——革除秀才功名！
功名是寒門學子的**子，一旦被革除，十年寒窗盡數作廢，終生再無科舉機會！
滿堂學子瞬間嘩然，看向張杰的目光充滿了同情，還有幾分幸災樂禍。
狂妄逞口舌之快，終究要付出代價。
寒門得來的功名，來之不易，這下怕是要徹底葬送！
可面對如此嚴厲的懲罰，張杰臉上沒有半分惶恐，更沒有半分悔意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身姿挺拔，青衫隨風微拂，目光平靜地看著暴怒的廖鴻儒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跪誦？思過？悔改？
他何錯之有？
錯的從來不是他的通透務實，是這個時代迂腐的讀書規矩，是這群沉迷空談、脫離現實的腐儒！
秀才功名？
旁人視若珍寶，拼死爭奪。
可在張杰眼里，這不過是踏入官場的最低門檻，是他玩轉大炎官場、碾壓這群迂腐讀書人的起點，絕非桎梏！
他淡淡開口，聲音清亮，不懼威壓：“先生要罰，學生無話可說。但學生依舊堅持所言——死讀圣賢、空談誤世，這般讀書，本就是一場笑話。”
“今日學生認錯，卻不認理。三日思過，學生接著便是。但先生且看著，這大炎千萬儒生死守的讀書正道，遲早會被現實碾碎！”
話音鏗鏘，落地有聲！
廖鴻儒氣得眼前發黑，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，厲聲嘶吼：“放肆！還敢狡辯！速速跪下！”
就在這時，學堂門外，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，伴隨著衙差清脆的唱喏聲，穿透雨幕，清晰傳入學堂之內。
“青溪縣縣令趙大人駕到——！”
雨聲驟停，滿堂死寂！
所有人猛地轉頭看向門外，滿臉驚愕。
縣太爺趙啟元，堂堂七品父母官，日理萬機，從未踏足小小縣學學堂，今日為何突然到訪？
張杰眸光微動，心底瞬間生出一絲揣測。
原主昨夜高燒昏迷前，曾冒雨遞交過一份東西。
一份完全背離八股文風、不談圣賢、只論民生利弊的策論短文。
難不成，是那份不入流的短文，驚動了這位縣太爺？
而他當眾頂撞教諭、悖逆圣學的荒唐舉動，恰好被頂頭上司、一縣主官撞個正著！
今日縣學這場鬧劇，恐怕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