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以為,小侯爺祁宴是我的神明。
他將我這個卑賤的庶女從泥潭里拉出來,教我讀書識字,為我擋下嫡母的**。
他握著我凍瘡遍布的手,在寒夜里一字一句地教我:“唐琉璃,出身無法選擇,但前路可自己拼搏。”
“有我在,這青云路你一定走得通!”
我信了。
我拼了十年。
直到女官終選的前夜,我替他整理書案,看到了那封壓在硯臺下的“阿芙安樂冊”。
上頭是他熟悉的筆跡。
壹、奪唐琉璃女官之位,贈予阿芙。
貳、求外放江南,為阿芙鋪路。
叁、待阿芙另嫁高門后,再用正妻之位補償唐琉璃。
原來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,祁宴早就換了要渡的人。
……
女官最終考拔的前夜,侯府書房的燭火亮如白晝。
我正替小侯爺祁宴整理書案。
他今夜有應酬,臨走前囑咐我,將他批注過的策論再溫習一遍。
墨香清冷,混著他身上慣用的雪松冷香,縈繞在鼻尖。
這是我無比熟悉的味道,曾讓我在無數個寒夜里感到心安。
我將一疊疊宣紙仔細分類,指尖觸過他筆力遒勁的字跡。
“琉璃,此處典故可引《漢書》。”
“此論點過于保守,不夠銳利。”
“你的眼界,不該只在后宅方寸之地。”
十年。
他就是這樣一句一句,一筆一筆,將我從一個目不識丁、任人欺辱的庶女,教養成如今的模樣。
京中人人皆知,鎮北侯府的小侯爺祁宴,身邊有個才情卓絕的姑娘,名叫唐琉璃。
他們等著看我成為女官,等著看祁宴如何打破門第之見,迎我入府。
我也曾這樣滿懷期待地等著。
我將最后一沓文稿碼放整齊,準備用鎮紙壓好。
手邊的端硯有些重,我挪開它時,看到了壓在硯底的一角明黃。
是密折。
尋常的折子,祁宴從不避我。
而這封,卻被他小心翼翼**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鬼使神差地,我伸出了手。
指尖觸到那絲滑的錦面時,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如擂鼓一般。
“阿芙安樂冊”。
五個字,是他親筆所書。
阿芙,吏部尚書家的女兒。
我顫抖著手,展開了那份密折。
里頭沒有長篇大論的朝堂機密,只有三行字。
奪唐琉璃女官之位,贈予阿芙。
求外放江南,為阿芙鋪路。
待阿芙另嫁高門后,再用正妻之位補償唐琉璃。
每一個字,都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我的眼底。
巨大的荒謬感如潮水般將我淹沒。
腦中一片空白,卻還知道將密折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。
拿過那方冰冷的端硯,端端正正地壓好。
我甚至伸出手,用指腹,撫平了宣紙邊緣每一絲被我弄皺的褶痕。
做完這一切,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,癱坐在椅子上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祁宴回來了,帶進一身寒氣,夾雜著淡淡的酒意。
他看見我還在書案前,眉眼立刻染上溫柔的笑意。
“怎么還沒睡?”
他一邊解下黑色的大氅走過來,一邊極其自然地將我冰冷的手拉入他的掌心。
“怎么這樣涼?不是讓你早些歇息。”
他的掌心很熱,干燥而溫暖。
是我曾經無比眷戀的溫度。
他從懷里掏出一枚精致的玉佩,塞進我手里。
“明日就是考拔,別緊張,這是我今日特意去大昭寺為你求的護身符。”
我低頭,掌心躺著一塊上好的和田玉。
玉質通透,觸手生溫,上面用陽刻的手法雕著兩個小字——“琉璃”。
“喜歡嗎?我親手刻的。”他邀功似的說,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我摩挲著那兩個字,輕聲說:“喜歡。”
他滿意地笑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,動作寵溺而自然。
“等你成了女官,有了品階。”
“我們便可名正言順地在一起。”
“到時候,我看誰還敢拿你的庶女身份說事。”
我抬起頭,迎上他深情的目光。
扯動嘴角,對他露出一個笑。
我知道這個笑一定比哭還難看。
“我定不負小侯爺期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