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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城大院

春城大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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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熱門小說推薦,《春城大院》是憾山的雪舞創作的一部都市小說,講述的是劉燃劉建設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。小說精彩部分:楔子 一把匕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姥爺,這是什么?”,刀柄冰涼,刻著他不認識的字。。他放下報紙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是姥爺的刀。干什么用的?打仗用的。”,手指被劃了一下,血珠子冒出來。他沒哭,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。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。“燃燃,姥爺教你一個道理——人不犯你,你不犯人。人要犯你,你,也別怕。”,看著姥爺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深得像...

楔子 一把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姥爺,這是什么?”,刀柄冰涼,刻著他不認識的字。。他放下報紙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是姥爺的刀。干什么用的?打仗用的。”,手指被劃了一下,血珠子冒出來。他沒哭,把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。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。“燃燃,姥爺教你一個道理——人不犯你,你不犯人。人要犯你,你,也別怕。”,看著姥爺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深得像井,里面藏著很多東西——硝煙、鮮血、死去的戰友、凍僵的**、一九四八年春城冬天的雪。“記住了?記住了。好。”,用袖子擦了擦,放回枕頭底下。,劉燃聽見姥爺在里屋咳嗽。一聲接一聲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他趴在門縫往里看,看見姥爺坐在床邊,手里拿著那把**,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。
月光照在姥爺臉上,他的眼睛是濕的。
劉燃五歲,不懂姥爺為什么哭。
后來他長大了,懂了。
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(楔子完)
第一章 他叫劉燃

一九八二年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春城冷得邪乎,零下三十一度。***大街的路面上結著厚冰,有軌電車駛過,輪子擦著鐵軌濺起一串火星子。兒童公園的松樹枝子壓斷了,咔嚓一聲,嚇跑了野貓。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,哈出的白氣像一團團霧,走兩步就凍成了霜掛在眉毛上。
吉林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的產房里,陳淑華已經折騰了十幾個小時。
劉建設蹲在走廊里,一根接一根抽著“大生產”,手指熏得焦黃。他不敢坐下,一坐下腿就抖。他在心里數數,從一數到一百,再從一數到一百,不知道數了多少遍。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,他的心跳也跟著忽上忽下。地上已經堆了一地的煙頭,打掃衛生的老頭過來掃了兩回,第三次來的時候沒吭聲,只是搖了搖頭,把簸箕里的煙頭倒了又回來。
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技校讀書時,有一次**前也是這么緊張,但那是**,這是老婆生孩子——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他又想起**生他的時候,**在產房外也是這么蹲著,后來**跟他說:“女人生孩子,是過鬼門關。”他當時不懂,現在懂了。
產房里傳來一聲喊叫,他的心揪了一下。他站起來又蹲下,蹲下又站起來,旁邊的病人家屬都看著他,他也不在意。有個等媳婦生孩子的男人遞了根煙過來,他接過去,手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。
護士推門出來,抱著一個血糊糊的襁褓。
“陳淑華家屬!八斤六兩,大小子!”
劉建設站起來的瞬間,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他扶著墻走過去,接過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。那團小東西比他想象中輕,也比他想象中軟,他兩只手捧著,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,一動不敢動。
紅彤彤的,眼睛閉著,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那拳頭小得像核桃,指甲蓋薄薄的,透明的,能看見里面的粉色。鼻子上還有白色的胎脂,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。
劉建設伸手**一下,又縮回來,怕自己手涼。他在自己的棉襖上蹭了蹭手心,又哈了一口氣,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,輕輕碰了碰那張小臉。那皮膚又軟又嫩,像剛出鍋的豆腐腦,碰一下就要破似的。
那團小東西忽然睜開眼,看了他一眼。
四目相對。
劉建設愣在那里,眼淚唰就下來了。
他哭得像個孩子,蹲在走廊里,把臉埋進襁褓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護士站在旁邊,想勸又不知道怎么勸,最后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旁邊等媳婦生孩子的幾個男人都看著他,有人遞了根煙過來,他擺擺手,沒接。
“八斤六兩,這小子壯實。”護士說了一句,抱著孩子去稱重、擦洗、量身高。
劉建設跟在后頭,像丟了魂一樣,目光一刻也不離開那團小東西。
那一幕,正好被趕來的**厚看見了。
老市長站在走廊那頭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,腳上是一雙舊棉鞋,鞋幫子已經磨毛了。他沒打傘,肩膀上落了一層雪。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,照著他的臉——棱角分明,顴骨很高,眼睛深陷,嘴角有一條刀刻般的紋路。他年輕時在戰場上被彈片劃過,留下的疤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那疤痕在燈光下泛著一道白線,像是歲月刻在他臉上的另一道皺紋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女婿蹲在地上哭,看著外孫子被抱在懷里。
他沒說話。但他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他身后跟著姥姥劉氏。姥姥手里提著一個保溫桶,里面裝著小米粥和紅糖,還有一兜子雞蛋——是她一大早在菜市場排隊買的,那時候雞蛋還要票,她是托了老關系才多弄到兩斤。保溫桶是單位發的,搪瓷的,白底藍花,邊上有幾處磕掉了瓷,但擦得干干凈凈。
“老陳,你倒是走快點啊。”姥姥催他。
**厚沒應聲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姥姥一路上都在念叨:“淑華從小身子骨就弱,這一折騰不知道遭了多少罪。我得給她好好補補。你那個紀念章,別給弄丟了,那是你拿命換的。”
**厚說:“沒丟。”

第二天,**厚推開了病房的門。姥姥也跟著進來了,保溫桶抱在懷里,生怕涼了。
病房里還有兩個產婦,都是劉建設的工友家屬。大家看見老市長來了,都有些緊張,站起來讓座。**厚擺擺手,示意他們坐著,自己走到床邊。
陳淑華靠在枕頭上,臉色蠟黃,嘴唇發白,但精神還好。她看見父親,眼眶紅了,沒說話。
**厚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。看了很久,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。那皮膚又軟又嫩,他粗糙的手指在嬰兒臉上顯得格外粗大,但他動作很輕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像他姥爺不?”陳淑華問。
“像。”**厚說,“眼睛像,倔勁兒也像。”
劉建設在邊上嘿嘿樂:“爸,您咋看出倔勁兒來的?”
**厚沒搭理他。他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紙包,塞到襁褓里。
陳淑華打開一看,是一枚解放東北紀念章,銅的,背面刻著“一九四八”。銅已經氧化了,泛著青綠色的光澤,摸上去有凹凸感。她認得這東西——小時候在父親的皮箱里見過,父親從不讓人碰。她小時候有一次偷偷拿出去玩,被父親發現,那是她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對她發火,罰她面壁站了半小時。
“爸,這……”
“留著。”**厚說,“等他長大了,告訴他,姥爺當年打過仗。”
姥姥在旁邊把保溫桶放下,輕聲說:“淑華,先喝點粥。孩子我來抱一會兒。”她抱起孫子,滿眼慈愛。這是她第一個外孫,心里歡喜得不行。她抱著孩子輕輕晃著,嘴里哼著山西老家的搖籃曲,調子悠悠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。
陳淑華喝著粥,看著母親。母親已經六十多歲了,頭發白了大半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,但抱著孩子的那一刻,她好像年輕了十歲。
陳淑華想起母親從山西跟著父親來到春城,吃了多少苦,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。剛來的時候住在市**后面的小平房里,冬天漏風,夏天漏雨,母親一個人拉扯五個孩子,父親整天忙工作顧不上家。有一年冬天,最小的弟弟發高燒,母親背著他在風雪里走了四十分鐘去衛生所,回來的時候自己的手都凍裂了,流著血,但她一句都沒提。
“給孩子起個名吧。”劉建設說。
陳淑華看著窗外,雪還在下。她忽然想起父親昨天說的那句話——眼睛像,倔勁兒也像。
“叫燃。”她說,“燃燒的燃。”
劉燃?”
“嗯。像一團火,熱熱騰騰的。”
劉建設念叨了幾遍,點點頭:“好名字。”他走到窗邊,在玻璃上寫了兩個字:劉燃,然后笑了。
姥姥抱著孩子,輕聲說:“燃燃,姥姥盼著你長大。”

他叫劉燃。這個名字,后來在很多人嘴里以不同方式被提起。
劉燃?那小子,你惹不起。”
劉燃啊,咱們學校的傳奇。”
“老六?那是我兄弟。”
但在一九八二年臘月二十三那天,他還只是一個八斤六兩的肉團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這個家族經歷過什么,不知道姥爺手里那把**沾過誰的血,不知道姥爺在遼沈戰役的槍林彈雨中是怎么活下來的,不知道爺爺劉文德在批斗會上戴過高**,不知道那個**家庭是怎么把六個孩子都供上大學的。不知道大舅后來會下崗得皮膚病,不知道二舅會離婚擺地攤,不知道老舅在部隊吃了多少苦,不知道老姨會從一個小文藝青年變成億萬富翁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哭著來到這個世界,用盡全力,像一團剛剛點燃的火。

春城人說話,有個詞叫“虎”。不是罵人,是一種形容。形容一個人膽子大,脾氣沖,不怕事,往死里干。
劉燃打小就虎。
三歲那年,他剛會跑,就敢追院子里的野貓,追到煤棚子頂上,下不來了,急得哇哇叫。姥爺搬來梯子,把他接下來,問他:“以后還上不?”他說:“上。”
四歲那年,他跟鄰居小孩比賽爬樹,爬到一半掉下來,摔了個**蹲,沒哭,拍拍土又爬上去了。那棵樹他后來爬了幾十遍,成了院子里爬得最高的孩子。
劉燃五歲那年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。春天,他上了一汽的***大班。有一天班上有個小朋友搶他的玩具,他不給,那個小朋友就打他。劉燃沒還手,跑去找老師。老師批評了那個小朋友,但劉燃心里覺得不舒服。晚上回家他跟姥爺說了這事,姥爺問他:“你為啥不還手?”劉燃說:“怕老師批評。”姥爺說:“他先打你的,你保護自己,老師不會批評。下次他再打你,你先警告他,他還打,你就打回去。”劉燃記住了。第二天,那個小朋友又來搶玩具,劉燃先警告:“你再搶我打你了。”那個小朋友不聽,一拳打過來。劉燃還手了,一拳打在對方肩膀上。那個小朋友哭了,但從此再也不敢惹劉燃。老師打電話給陳淑華,陳淑華又給姥爺打電話。姥爺說:“是我教的。他做得對。”陳淑華哭笑不得。
秋天,劉燃上了學前班。說是學前班,其實就是小學的預備班,教一些簡單的拼音和數字。教室在小學旁邊的一排平房里,桌子是長條的,椅子是條凳,一個班****孩子,擠得滿滿當當。學前班的老師姓王,是個剛畢業的年輕姑娘,說話細聲細氣的,但對紀律要求很嚴。劉燃坐不住,上課總想往外跑,王老師就把他安排在講臺旁邊,一抬眼就能看見他。劉燃一開始還老實,后來發現王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看不見他,就又溜了。有一回他從窗戶翻出去,跑到操場上去追螞蚱,王老師發現他不見了,急得滿院子找,最后在草叢里把他逮著了。王老師氣得臉通紅,把他拎**室,罰他站墻角。劉燃站著站著就睡著了,一頭栽在墻上,磕了個包。王老師哭笑不得,從此不再罰他站了。學前班期間的一個周末,劉燃帶著一幫孩子在煤棚子后頭烤土豆。他們從家里偷了土豆,又從煤棚子里撿了煤核,點了一堆火。火苗竄得老高,差點把煤棚子點著了,濃煙滾滾,看門的孫大爺拿著掃帚沖出來,一邊追一邊罵:“小兔崽子!小兔崽子!”孩子們一哄而散,劉燃跑得最快,回頭喊:“孫大爺,您腿腳不好,別追了!”孫大爺氣得直喘氣,追到院門口就追不動了,彎著腰罵。但后來,孫大爺還是把那幾個烤糊的土豆從火堆里扒拉出來,給他們送來了。他把土豆放在劉燃家門口,敲了敲門,對陳淑華說:“你家這小子,膽子太大了。不過心不壞。以后別在煤棚子邊上烤,上后院老槐樹底下,那地方寬敞。”陳淑華一個勁兒道歉,孫大爺擺擺手走了。那天晚上,劉燃吃到了自己烤的土豆,雖然外面糊了,里面還是生的,但他覺得特別香。
初冬,院子里幾個大孩子欺負一個比他更小的孩子,搶人家雪爬犁。劉燃看見了,二話不說沖上去。那大孩子比他大一歲,高半個頭,胖一圈。劉燃一頭撞過去,把人撞得仰八叉摔地上,后腦勺磕在臺階上,哇哇大哭。那孩子**找上門來,陳淑華給人賠了半天不是,又是道歉又是賠不是,還拿了家里的一兜子雞蛋給人家。晚上劉建設問他:“為啥**?”劉燃說:“他搶爬犁。”劉建設又問:“搶爬犁你就能**?”劉燃說:“他先推我。”劉建設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他看了看兒子,兒子眼睛亮亮的,沒有躲閃,沒有害怕。后來姥爺知道了這件事,把劉燃叫到跟前,問了一遍經過。劉燃一五一十說了,眼睛亮亮的,沒躲閃,沒害怕。姥爺聽完,點了點頭,說:“記住了,人不犯你,你不犯人。人要犯你,你別怕。”劉燃點點頭。他不知道這句話的重量,但他把它刻進了骨頭里。姥爺那天還跟他講了一個故事:“燃燃,姥爺十六歲當兵,第一次上戰場,**從耳邊飛過去,嗖嗖的,我也怕。但怕歸怕,不能跑。你身后有戰友,有老百姓,你跑了他們怎么辦?”劉燃聽得似懂非懂,但他記住了姥爺說這句話時的眼神——很亮,很堅定。

六歲那年秋天,劉燃該上小學了。
解放大路小學,離大院不遠,走路十幾分鐘。學校是三層的教學樓,水泥墻面刷著白色涂料,窗戶很大,采光好。那會兒春城的教育條件在全國算是不錯的,市區的小學基本都是樓房了。
教室里有暖氣,但不知怎么的,學校那幾年的暖氣總是不太熱——鍋爐房燒得不夠旺,大概是為了省煤。每年十一月到來年三月,教室里還是冷颼颼的,孩子們穿著棉襖上課,寫字的手凍得通紅。好在每間教室配了一個小爐子,放在墻角,老師會安排值日生提前到校生火。
值日生得早到半小時,劈柴、生火、掏爐灰,一套活兒干下來,手上臉上全是黑印子。劉燃手巧,生火是一把好手。別的孩子還在那兒對著爐子吹氣吹得滿臉灰,他這邊火已經燒起來了。他用報紙引火,架上細柴,等火旺了再放大塊的煤,整個過程行云流水,像個小大人。
同學們都圍過來看他生火,有個女生說:“劉燃,你真厲害。”劉燃說:“這有啥,我姥爺教我的。”那女生叫王雅靜,后來成了他的同桌。
班主任姓崔,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老師,教語文,說話帶點遼寧口音,管學生管得嚴。崔老師第一天就看出來劉燃是那幫孩子的頭兒,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劉燃,你是班干部,得起帶頭作用。”
劉燃說:“老師,我不是班干部。”
崔老師說:“那我現在任命你當體育委員。”
劉燃就這樣稀里糊涂當了官。
體育委員這事兒,劉燃干得挺來勁。他體育好,跑步快,跳得遠,體育老師一眼就看中了,讓他參加校田徑隊。每天早上六點就到學校,在操場上跑圈,冬天跑得哈氣把眉毛都凍白了,夏天跑得汗順著脖子往下流。劉燃不嫌累,跑完了還踢會兒球。
體育老師姓佟,是個年輕老師,體校畢業,踢過專業隊。他看劉燃跑得快、腳下有活,就讓他進了校足球隊的預備隊,跟著高年級的師兄們一起訓練。劉燃踢前鋒,跑起來像一陣風,一趟下來,后衛追不上。佟老師說他“有靈性,跑位好,腳下活兒利索”,讓他好好練,說以后準能當主力。
劉燃練得刻苦。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到校,繞著操場跑圈,跑完再練顛球、帶球、射門。有時候天還沒亮,操場上就他一個人,借著教學樓窗戶透出的光練。球打在墻上彈回來,再用腳接住,一遍一遍,練到球感爛熟。
三年級時,劉燃第一次代表學校參加區里的足球比賽。那屆比賽解放路小學拿了第三名,劉燃一個人進了五個球,成了全區小學圈子里小有名氣的“小個子前鋒”。比賽結束后,佟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你小子,好好練,以后能進省隊。”劉燃嘿嘿樂,沒當回事。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想著自己以后是不是真的能當足球運動員。后來他又想起姥爺說的“去該去的地方”,就沒再想了。

一九九〇年秋天,劉燃八歲,上三年級。學校開運動會,他報了八百米。
那天下著小雨,跑道是土的,踩一腳一個泥坑。發令槍一響,劉燃就躥出去了,跑在最前面。風從耳邊呼呼地刮,雨打在臉上涼颼颼的,但他覺得渾身有勁,腿像裝了彈簧。
第二圈的時候,旁邊跑道一個孩子絆了一跤,摔在劉燃跟前。那孩子趴在地上,滿臉是泥,胳膊肘磕破了,血混著泥水往下淌,哭著喊媽媽。
劉燃停下了腳步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,又抬頭看了看跑遠的其他人。幾秒鐘的猶豫,他心里想過——如果停下來,就輸定了。但他想起了姥爺的那句話,不是“人要犯你你別怕”,而是另一句——姥爺沒說過,但他覺得姥爺會這么做。
他沒想太多。他彎腰,把那孩子從泥里拽了起來。
“你沒事吧?”
那孩子搖搖頭,眼淚和著泥水往下流,胳膊肘上的血滴在泥里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劉燃把他扶到跑道邊上,扶到草地上坐著。然后他才轉過身去,看著已經空蕩蕩的跑道,慢慢走完了剩下的路程。每一步都不快,但他沒有放棄,一步一步,直到終點。
最后一名。
體育老師氣得臉都綠了:“你管他干啥?比賽呢!”
劉燃抬頭看著老師,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說:“名次可以下次再爭,人摔在那兒不管,那還叫個人嗎?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,混著汗,他的校服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
佟老師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他看了劉燃一眼,轉身走了。
放學路上,陳淑華問他:“你幫那個摔倒的同學,后悔不?”
劉燃說:“不后悔。”
陳淑華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。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,主意正,認定了的事,誰說都不好使。
晚上,姥爺知道了這件事。他把劉燃叫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“做得好。”三個字,字字千鈞。
劉燃覺得姥爺那只手沉甸甸的,像一座山。
姥姥聽說后也夸他:“燃燃心善,像**爺年輕時。”

一九九三年,劉燃十一歲,上六年級。
那年秋天,放學后,校門口圍了一群人。幾個六年級的小混混堵著一個低年級的學生要錢,那學生嚇得臉都白了,哆哆嗦嗦從兜里掏出一塊錢。
那幾個混混跟劉燃同年級,比他高半頭,平時在年級里橫著走,欺負低年級學生是常事。領頭的叫趙龍,是學校里有名的刺頭,**在道上混,他自己也不學好。
他們嫌錢少,一巴掌呼過去:“就一塊?打發要飯的呢?”
那低年級學生的臉上頓時起了五個紅印,眼淚嘩地流下來,蹲在地上不敢動。
旁邊幾個同學拽劉燃:“走吧,別管閑事。”
劉燃沒動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個低年級學生被打。他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甲掐進肉里,手心出了一層汗。那一刻,他想起姥爺的話:人要犯你,你別怕。不是他被打,但他覺得,那孩子也是人。
他走過去,站趙龍跟前。
“差不多得了。”
趙龍一看是他,愣了一下。劉燃在年級里是有名的,成績好,體育好,打架也厲害,誰都知道他不好惹。但趙龍嘴硬:“你誰啊?關你屁事?”
劉燃說:“這是咱們學校。你欺負低年級的,就是不行。”
趙龍伸手推他。劉燃一歪身躲過去,抬手一拳砸在他肚子上。那一拳很重,是他在煤棚子后頭跟人打架練出來的。趙龍“嗷”一嗓子,彎下了腰,捂著肚子蹲在地上,臉漲得通紅。
旁邊幾個愣住了。劉燃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,一腳踹在另一個人的**上,把他踹了個狗啃泥。剩下那個腿都軟了,轉身就跑,跑了兩步還摔了一跤,爬起來繼續跑。
“跑!”劉燃喊了一聲。
那低年級學生撒腿就跑。劉燃也跟著跑,身后那幾個追了幾步,沒追上。跑到街角,劉燃停下來,扶著墻大口喘氣。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全是汗,拳頭還在微微發抖。
但他笑了。
第二天,這事傳遍了學校。低年級那孩子的家長找到學校,非要見見那個救他兒子的學生。校長把劉燃叫到辦公室,那家長握著他的手,一個勁兒說謝謝。那家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舊工裝,手上全是老繭,眼眶紅紅的,握著劉燃的手不放。
“謝謝你,謝謝你。要不是你,我家孩子不知道會被欺負成什么樣。”
劉燃不知道說啥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沒事兒。”
校長問他:“劉燃,你當時不怕嗎?”
劉燃說:“怕。但不能因為怕就不管。”
校長看了他很久,點了點頭。崔老師也在旁邊,眼眶紅了。她說:“劉燃,你是好樣的。”
那天晚上回家,陳淑華已經知道了。她坐在飯桌邊上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打架了?”
“沒打。”劉燃說,“我就推了他一下。”
陳淑華看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姥爺在旁邊慢悠悠開口了:“欺負人的?”
劉燃說:“他們堵著低年級的要錢。”
姥爺點點頭,沒再問。陳淑華嘆了口氣:“吃飯吧。”
吃完飯,劉燃回到自己屋里。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姥爺給的那把**,看了半天。刀柄上刻著一行小字:“**厚,一九四八”。那是姥爺當年刻上去的,紀念自己參加解放東北戰役。他把**貼在胸口,躺下來。他想,姥爺當年打仗的時候,是不是也這樣心跳過?他不知道的是,姥爺當年打仗的時候,心里想的不是怕不怕,而是身后站著的人。就像他今天想的那樣。

一九九四年,劉燃十二歲,六年級畢業那年,他拿了全校第一,區里田徑賽八百米第一,區里小學生足球賽最佳射手。
畢業典禮上,崔老師給他發獎狀,發完低頭小聲說:“劉燃,好好學,你能出息。”她說著說著,眼圈紅了。她從抽屜里拿出一本《新華字典》,扉頁上寫著:“劉燃同學,愿你前程似錦。——崔老師”
劉燃接過字典,說:“謝謝老師。”
出了校門,他沒回家,自己走到兒童公園,在湖邊坐了半天。湖面上有野**游來游去,一會兒鉆進水里,一會兒冒出來。陽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碎金子。他想起姥爺說過,他剛出生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現在他十二歲了,要上初中了。
他看著那些野**,想著初中。初中是什么樣子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是什么,他都不怕。因為他是劉燃。像一團火。

畢業后的那個暑假,劉燃跟姥爺去了一趟市委大院。姥爺已經離休了,但偶爾還會去辦公室看看報紙,跟老同事聊聊天。
劉燃坐在姥爺的自行車大梁上,風從耳邊吹過,春城的夏天沒那么熱,樹蔭下涼颼颼的。姥爺騎得不快,一邊騎一邊跟他說:“燃燃,上了初中,人更多了,什么人都有。記住姥爺的話。”
劉燃說:“記住了。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人要犯我,我別怕。”
姥爺點了點頭。
到了市委大院,姥爺鎖好自行車,牽著他上樓。辦公室里還是那個大沙發,劉燃趴在上面,翻姥爺桌上的文件。有一份文件上寫著一行字:“*****。”劉燃不太懂,但覺得這幾個字寫得很好看。姥爺的字,確實好看,顏體,骨肉勻停,一筆一劃都有力道。
他趴在沙發上,聽著姥爺跟老同事們聊天。他們聊起那些年的事——解放春城、土改、**、**開放。有個老爺爺說起當年跟姥爺一起打仗的事:“忠厚啊,你還記得不,那年打錦州,咱倆在一個戰壕里,炮彈落下來,你一把把我按倒,救了我一命。”姥爺說:“不記得了。”那老爺爺說:“你不記得我記得。這輩子都記得。”
劉燃聽不太懂,就睡著了。夢里,他夢見一把**,夢見姥爺的眼睛,夢見一團火。那團火不大,但很亮,照著他的臉,暖洋洋的。
(第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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