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你別過來,我可是侯府老夫人
謝老夫人姓王,單名一個珍字,出身算不上顯赫,卻也是正經的書香門第。
她父親王懷遠是進士出身,官至翰林院編修,品級不高,但翰林清貴,在京城官場里也算體面。
家中只有她一個女兒,底下還有一個弟弟,自小也算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長大的。
她母親常說她命好,生了一副好相貌。鵝蛋臉,柳葉眉,一雙杏眼格外有神,笑起來眼尾微微彎著,像是會說話。
十三四歲的時候,京城的媒婆就開始往王家跑了,門檻都快踏破了,她父親一概不理會,只說女兒還小,再等兩年。
十四歲那年春天,她隨母親去城外上香,在道旁遇到了永寧侯府的馬車。
那是她頭一回見到年輕的侯府世子謝引釗,二十出頭的年紀,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,騎在高頭大馬上,意氣風發的樣子。
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像是帶著鉤子,把她的魂都勾走了。
她后來想,大概就是從那一刻起,她的命就定了。
永寧侯府來提親的時候,她父親猶豫了很久。
侯府門第太高,他一個五品編修的女兒嫁進去,未必是福。
可架不住她母親覺得這門親事好,也架不住她自己動了心,滿心滿眼都是那個騎馬少年的模樣。
十五歲那年秋天,她一身大紅嫁衣,坐進了永寧侯府的花轎。
嫁進侯府的第一個月,她就明白了什么叫“高門大戶”。
規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,光是一頓飯就有十幾道工序——什么時候擺筷,什么時候上菜,什么時候撤盤,長輩不動筷晚輩不能動,長輩不落座晚輩不能坐。
她娘家雖然也講究,但跟侯府比起來,簡直是鄉下的土財主見了皇帝。
好在她性子溫順,學得快,婆婆永寧侯老夫人雖然嚴格,但一開始對她還算客氣。
她以為日子會這么平平靜靜地過下去。
她錯了。
婚后第三個月,婆婆開始挑她的毛病了。
先是指責她晨昏定省來晚了,說兒媳婦就該天不亮起來伺候婆婆洗漱,她以前來的時候還不算晚,可婆婆的標準一天比一天高,今天說卯時來,明天說寅時就得來,她摸不清規矩,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趕到正院的時候還是被說“懶怠”。
她不敢辯解,只能更早地起來。
冬天最冷的時候,天還黑透了,她就從溫暖的被窩里爬起來,冷水擦臉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衣裳穿得整整齊齊,趕在婆婆起床之前到門口候著。
侯府的老嬤嬤都看在眼里,私下說這位世子夫人是個能吃苦的,可婆婆從來沒夸過她一句。
婆婆讓她端茶倒水,她就端著滾燙的茶盞站在一旁,手被燙得通紅也不敢松手。
婆婆說燙了,她就重新去沏;婆婆說涼了,她又重新去沏;婆婆說太濃了,她再去沏;婆婆說太淡了,她又去沏。
有時候一上午能沏七八遍茶,她連口水都顧不上喝。
婆婆讓她做針線,她就沒日沒夜地縫。侯府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的衣裳鞋襪,婆婆全交給她一個人做,說是讓她“練練手藝”。
她手指頭被**了無數個窟窿,指腹上的繭子厚得能磨刀,眼睛熬得通紅,婆婆看了一眼,輕飄飄地說了句“還行吧”,轉頭就把她做的衣裳賞給了府里的二等丫鬟。
她不敢哭,更不敢說一個不字。娘家的規矩是“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”,爹從小教她,做人家媳婦就要忍,要順,要柔,要敬。
她把這些字刻在心里,一個字一個字地照著做,做得比誰都好,可婆婆的臉色始終沒有好過。
至于她的丈夫謝引釗,她嫁進來以后才慢慢看清了這個人的真面目。
新婚那兩個月,他對她還算是和顏悅色的。可她很快發現,這份和顏悅色不是因為喜歡她,而是因為新鮮。
等新鮮勁兒一過,他就開始往外跑了。先是說跟朋友喝酒,晚上回來得越來越晚;后來干脆整夜不回來,說是喝多了在朋友家歇了。
府里的下人們私下嚼舌頭,說世子爺又去了哪個花樓,說世子爺看上了哪個唱曲兒的姑娘,說世子爺在外面養了外室。
她聽見了,裝作沒聽見。回到屋里關上門,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手背上,砸得生疼。
她想過要跟他說,問他為什么,問他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夠好。
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因為她想起母親說過的話——“男人在外面的那些事,做妻子的不能說,說了就是善妒,善妒是七出之條。”
她不想被休。被休回娘家的女人,這輩子就完了。
她爹丟不起這個人,她弟弟還沒娶親,不能因為她壞了家里的名聲。
所以她忍著,忍到后來連痛都感覺不到了,就像腿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,再尖銳的東西扎上來也不覺得疼了。
謝引釗的荒唐事一件接一件,府里的姨娘一個接一個地抬進來。
第一個是他在花樓里認識的歌女,第二個是他從江南帶回來的戲子,第三個是他下屬送的丫鬟,**個、第五個……多到她都數不清了。
她甚至不知道有些姨娘長什么樣子,只知道她們的月例銀子要從公中出,衣裳要她來做,脂粉要她來置辦。
有一回她懷著身孕,正害喜害得厲害,吃什么吐什么,整個人瘦得脫了相。
謝引釗從外面回來,她撐著虛弱的身體給他端茶倒水,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,丟下一句“懷著孩子就別到處晃悠了,礙眼”就走了。
那晚她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,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哭了整整一夜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為這個男人哭。
從那以后,她再也不哭了,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來了。
眼淚好像在那天晚上流干了,以后的日子再苦再難,她的眼眶都是干的。
她生下了第一個孩子,是個女兒,可惜沒留住,不到一歲就夭折了。
婆婆說她命硬克孩子,罰她去佛堂跪了三天三夜。
謝引釗連問都沒問一句,那幾天他正帶著新納的姨娘去溫泉莊子上逍遙快活。
她跪在佛堂里,膝蓋磨破了皮,血滲到褲腿上,黏糊糊的,她沒吭一聲。
佛像低垂著眼簾,慈悲地看著她,像是要開口說點什么,卻始終沒有說話。
后來她又懷孕了,生下了謝回。那是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。
她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,看著他小小的手指頭攥著她的衣襟,她忽然覺得活著還是有盼頭的。
她有了兒子,有了依靠,以后的日子不會再那么難了。
可日子還是一樣難。
婆婆不會因為她生了兒子就對她和顏悅色,謝引釗也不會因為她生了兒子就收心。
該嗟磨的還是嗟磨,該拈花惹草的照樣拈花惹草。
她比以前更累了——要照顧孩子,要伺候婆婆,要應付丈夫和他那些姨娘,還要打理侯府的中饋。
好在兒子爭氣。
謝回從小就懂事,別的孩子還在滿地打滾撒潑哭鬧的時候,他就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身邊,看母親做針線,不哭不鬧。
稍大一些,他就知道幫母親說話了。有一回婆婆當著謝回的面數落她,說她把茶沏涼了,謝回才六歲,站在祖母面前,挺著小**說:“祖母,母親每天都起得最早,睡得最晚,給祖母沏茶沏了無數回,就這一回涼了些,祖母不要怪母親。”
婆婆當時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,說這孩子嘴甜。
可等謝回走了以后,婆婆的臉色立刻沉下來,指著她的鼻子罵:“你養的好兒子,敢頂撞祖母了?你怎么教的?”
她低著頭不說話,心里卻在笑。她的兒子護著她,這就夠了。
謝回一天天長大,書讀得好,武也練得好,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在京城的公子哥里出了名。
他不像**那樣荒唐,對母親尊敬孝順,對下人寬厚有度,跟她說話的時候永遠是溫聲細語的,像是怕大聲了會把她震碎似的。
他十五歲那年,老侯爺過世了,謝引釗襲了侯位,她成了侯夫人。
新侯爺還是老樣子,甚至變本加厲——沒人管著他了,他更加肆無忌憚。
府里的姨娘越來越多,院子越買越多,銀子越花越多,公中的賬目越來越難看。
她咬著牙把賬做平了,把幾個不老實的姨娘打發了,把府里的開支一減再減,硬是撐了過來。
她這輩子最苦的時候,不是被婆婆嗟磨,不是丈夫薄情,而是一邊要照顧病重的婆婆,一邊要應付丈夫那些荒唐事,一邊還要操持侯府上下幾百口人的吃穿用度。
她一個人干著三個人的活,沒有人幫她,謝引釗連看都不看一眼,只有謝回下了學就趕回來,替她跑腿傳話,替她核對賬目,替她去藥鋪抓藥。
有一年冬天婆婆病重,在床上躺了三個月,吃喝拉撒都在床上,全是她一個人伺候。
端屎端尿,擦身換衣,喂藥喂飯,不分晝夜。
婆婆拉在床上,非要讓她用手去擦,去洗,去換,手上裂開了十幾道口子,凍瘡腫得像蘿卜,她連聲疼都沒喊。
婆婆臨死前拉著她的手,渾濁的眼睛里總算有了一點愧疚的神色,說了一句“這些年苦了你了”。
她跪在床前,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她恨了婆婆一輩子,可婆婆快死了,那點恨忽然就散了,散了以后心里空蕩蕩的,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婆婆死后,她以為自己能輕松些了。
可謝引釗沒了人管,更加肆無忌憚,整天流連花叢,有時候一連幾個月不回府,她連他的人影都見不著。
她已經不在意了,甚至覺得他不在家更好,省得她還要伺候他的飲食起居。
她開始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。
謝回成親那天,她看著穿著大紅喜服的兒子和新婦三拜九叩,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。
她的兒子出息了,娶了知書達理的媳婦,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。
果然,兒媳婦白茹玥是個好的,溫婉賢淑,孝順懂事,比她當年嫁進侯府的時候強了一百倍。
她沒有像婆婆對自己那樣對待兒媳婦,她做不出那種事,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,她不想讓別人也嘗一遍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著,說不上好,也說不上壞。
她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謝回在前朝風生水起,白茹玥把家里管得妥妥當當,兩個孫輩可愛得很。
她想,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,不功不過,平平淡淡。
然后謝引釗死了。
死在了一個女人的床上。
馬上風,死得丟人現眼,滿京城都在笑話永寧侯府。
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佛堂里念經,手里的佛珠忽然斷了,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,滾得到處都是。
她愣了好一會兒,然后慢慢地蹲下去,一顆一顆地把珠子撿起來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笑,甚至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。
就好像一個跟自己沒關系的人死了,只是有點不太習慣。
可是到了夜里,她躺在床上的時候,忽然開始想一些事情。
她想,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,謝引釗才一直在外面找別的女人?
是不是自己不夠溫柔體貼,不夠善解人意,他才不愿意回家?
是不是自己命硬克夫,先克死了女兒,又克死了丈夫?
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啃噬著她的心,越啃越深,越啃越疼。
她白天在兒子兒媳面前強撐著,說自己沒事,說自己想開了,可到了夜里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,那些念頭就全都涌上來,把她淹沒了。
她開始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整日整夜地發呆。
大夫來看過,說她氣血兩虧,肝郁氣滯,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,可吃了一個月也不見好。
她越來越瘦,臉色越來越差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,火苗越來越小,越來越暗。
謝回急得不行,把京城最有名的大夫都請來了,可誰也治不好她的病。
她知道自己的病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
她這輩子都在按照別人給她定的規矩活著,現在那些規矩忽然都沒了,婆婆死了,丈夫死了,沒人再要求她做什么了,她反而不知道該做什么了。
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。
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,像一根**在心里,拔不出來。
她開始想,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,要是能有第二次機會就好了,她一定不會再這樣活了,她一定要為自己活一回。
可她知道,不會有機會了。她的燈快要燃盡了。
彌留之際,她聽到兒子哭,聽到兒媳婦哭,聽到孫女的哭聲,她想睜開眼睛看看他們,想跟謝回說一句“娘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生了你”,可她眼皮太重了,怎么也睜不開。
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消散,像晨霧在陽光下慢慢蒸發,越來越薄,越來越淡。
她聽到有誰在很遠的地方說話,聲音模模糊糊的,聽不太真切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,她已經不是她了。
或者說,她還是她,但又不全是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