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緒被拉扯得很遠(yuǎn)。

三十八年前的江城毛巾廠，空氣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濕熱的棉紗味。

十九歲的馬云騰又瘦又黑，穿著打補(bǔ)丁的褲子，是廠里最不起眼的臨時工。

那時候的林秋棠二十出頭，扎著高高的馬尾，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工裝。

她干活利索，走路帶風(fēng)，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。

馬云騰聰明，肯干，但話不多。別人嫌棄這窮小子是個悶葫蘆，除了林秋棠。

她手把手地帶他，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師傅。

車間里機(jī)器轟鳴，蒸汽燙人。

她站在他旁邊，扯著嗓子教他怎么擰毛巾、怎么調(diào)那臺老舊的紡織機(jī)。

稍微不注意，手就會被機(jī)器燙出燎泡。

林秋棠總是眼疾手快地拉開他：“小馬，看著點軸承，別走神。”

她指尖有常年勞作的薄繭，碰在馬云騰的手上，溫?zé)幔植凇?br>
馬云騰總是立刻低下頭，悶聲說一句：“知道了，師傅。”

他家窮，沒爹沒娘，中午帶的飯永遠(yuǎn)是發(fā)硬的雜糧面窩頭和一點咸菜。

林秋棠看見了，第二天帶的鋁飯盒大了一圈。

中午吃飯時，林秋棠把飯盒里里泛著油光的***撥了一大半到馬云騰的蓋子里。

“師傅……”馬云騰愣住了。

“吃。”林秋棠頭也不抬，“我婆婆天天做這個，我都吃膩了，你幫我分擔(dān)點。干體力活，肚子里沒油水怎么行。”

馬云騰低頭大口扒飯，喉嚨發(fā)緊，眼眶泛酸。

那塊***的味道，他記了一輩子。

他暗戀她。

但不敢說，也不能說。

全廠人都知道，林秋棠的丈夫是廠長兒子周德茂。

每天下班鈴一響，周德茂就會推著自行車等在廠門口。

林秋棠笑著摟住周德茂的腰。

馬云騰就站在車間的陰影里看著他們離開。

他低頭看看自己腳下開膠的黃膠鞋，再看看那輛閃閃發(fā)光的自行車。

他把那點心思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，連眼神都不敢在她身上多留一秒。

他怕自己多看一眼，就會泄露心底的秘密，給她惹來閑話。

秋天，毛巾廠的效益開始下滑。

馬云騰知道，自己在這個廠里耗下去沒有出路。

“師傅。”他在庫房找到了正在清點棉紗的林秋棠。

林秋棠回過頭，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：“怎么了小馬？”

“我打算辭職了。”馬云騰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有些拘謹(jǐn)，“我要去南方。”

林秋棠愣了一下，認(rèn)真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年輕人。

這半年，他長壯了，眼神里有著不甘平庸的光。

“去吧。”她像往常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這個人，聰明，肯干。走到哪兒都差不了。”

馬云騰離開那天，江城下著小雨。

他背著一個破舊的編織袋，一個人往廠門外走。

大鐵門前，林秋棠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，站在雨里。

看到他出來，林秋棠走上前，從懷里拿出一個布包，遞給馬云騰。

里面是一條深藍(lán)色的毛線圍巾。

“拿著。”林秋棠把傘舉到他頭頂，“南方冬天濕冷，沒有暖氣。記得戴。”

馬云騰看著她。

這是他半年多來，第一次這樣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。

他想說點什么，但卻一個字也發(fā)不出。

最終，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，攥緊了手里的圍巾。

“我走了師傅。”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大步走進(jìn)雨里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他怕一回頭，看到她的眼睛，這輩子就再也走不出這座城了。

綠皮火車?yán)飺頂D不堪，馬云騰坐在硬座上，手里死死攥著那條深藍(lán)色的圍巾。

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，江城的輪廓在雨霧中越來越模糊。

馬云騰咬緊了牙關(guān)，盯著窗外，在心里發(fā)誓。

一定要混出個樣子。

等出人頭地了，再回這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