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家來說，那就是天塌下來了。
我記得那天晚上，我媽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，一聲不吭地**手上的凍瘡。
灶臺上煮著一鍋白水煮的面條，什么澆頭都沒有。
我把催繳單放在飯桌上，沒敢開口。
她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拿起來疊好，塞進了圍裙口袋里。
第二天她四點鐘就出了門。
我后來才知道，她去了城西的建筑工地，扛水泥袋。一袋五十斤，扛一袋給兩毛錢。
扛了一整天。
回來的時候肩膀上蹭破了一大塊皮，血滲透了衣服，粘在肉上揭不下來。
賺了十一塊六。
我爸在里屋聽見動靜，掙扎著坐起來，一拳砸在自己腿上。
"廢物！我就是個廢物！拖累你們娘倆……"
他罵自己罵到咳出血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不念了。
高考也不考了。
去工地，去廠里，去端盤子，去搬東西，干什么都行，不能再讓我媽去扛水泥袋了。
第二天，我去找了班主任張老師。
"老師，書我不讀了。"
張老師看了我很久。
"**，你的成績能考重點。"
"重點大學一年學費更多。"
他嘆了一口氣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沒有硬勸。
消息傳得很快。
第二天我走進教室的時候，好幾個人的目光跟著我走，那種目光很特別，不是嘲笑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注視，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可憐人。
憐憫比侮辱更傷人。
我開始一本一本地往書包里裝東西。
數學筆記。英語詞匯本。語文課本。
每拿起一本都舍不得放下，但每一本都不得不放下。
收拾到最后一本的時候，我的胳膊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很輕，像是不小心蹭到的。
緊接著，一個東西被放進了我的課桌抽屜。
我沒動。
我以為是別人掉了什么東西。
下課鈴響了，教室慢慢空下去。
我把手伸進抽屜拿書包，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。
信封。
牛皮紙，沒貼郵票，沒寫字，什么標記都沒有。
我拆開，一沓鈔票從里面滑出來。
十塊一張的"大團結"。
一張一張地數。
二十張。
兩百。
整整兩百塊。
我的手開始打顫。
信封里面還有一張小紙條，折了兩折。
"**，別放棄。山頂的風景，很美。"
沒有署名。
可那筆字太好認了。
橫平豎直，每一筆都像印刷體。全班就一個人寫字是這樣的。
我轉頭看向右手邊。
她的座位空了。
夕陽照在空椅子上，桌面干干凈凈的，只放著一本合上的課本。
那天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。
不是委屈。
是被人從懸崖邊上拽回來那一下的后怕，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。
第二天一早我堵在校門口。
她從車里下來，背著書包往里面走。
我擋在她面前。
"林悅。"
她停下來，看著我。
"你的錢，我不能收。"我把信封遞過去，"謝謝你，但是……"
她沒伸手接。
沉默了兩三秒，她開口了。
"這不是給你的。是借你的。"
我一愣。
"等你以后賺了錢，連本帶利還我就行。"
這句話干干凈凈地繞過了我那根最敏感的神經。
她沒有施舍我。她在跟我做一筆交易。
借了，就要還。
還了，我就不欠她了。
可我還是搖頭。
"萬一我還不上……"
她笑了一下。很淺。
我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看到她的臉。
"你能還上的。"
說完她轉身走了，馬尾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。
我站在校門口，攥著信封，手心全是汗。
最后，我沒追上去。
用那筆錢交了學費。
坐回座位的時候，她已經在了，低著頭看書，什么都沒說。
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。
可我知道發生了什么。
那兩百塊錢，把我的命從泥里撈了出來。
從那天起，我什么都不想了，只有一個念頭：考上大學，還錢。
我每天只睡三個多小時。所有能利用的時間全砸在書本上，吃飯的時候背單詞，走路的時候在腦子里過公式。
高考成績下來那天，全校第三。
夠上省里最好的理工大學了。
林悅正常發揮，考上了南方排第二的財經大學。
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去找她。
想對她說一句：等我工作了，這錢一定還。
不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