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之站在點將臺上，一身玄色戰袍，等著蘇瑤騎馬過來，兩個人有一段對手戲。
我在點將臺旁邊站著，穿一身白，負責在**里“擔憂地望著遠方”。
路透鏡頭開著，在線觀看大概兩千多萬人。
然后那匹馬出事了。
不知道是受了什么驚嚇，蘇瑤騎的那匹馬突然失控，從隊伍里直沖出來。
方向正好是點將臺。
正好是顧衍之站的位置。
**速度很快，蹄聲又重又急，地面都在震。
顧衍之的反應是——僵住了。
他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過，鎖骨斷過一次，這事采訪里他自己說過。從那以后他就怕馬，大半個劇組都知道。
但誰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愣在原地，動不了。
蘇瑤在馬背上臉都白了，她在通稿里是“刀馬旦”，但此刻她根本控制不住那匹馬，韁繩勒得手指發白，馬一點要停的意思都沒有。
場務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尖叫。
亂七八糟的。
我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沖出去的。
大腦完全沒參與這件事。
身體自己做的決定。
我后來看路透回放，才看清自己干了什么——
我從側面沖上去，一把拽住韁繩。
**前蹄已經揚起來了，比我整個人都高。
我借著韁繩的力，身體往上一帶，翻上了馬背。
落下來的同時，雙腿夾緊馬腹，左手勒韁往左帶，右手按住馬頸往下壓。
這組動作我練過不下一千遍。
只不過以前練的時候，用的是訓練場的馬，穿的是練功服。
現在我穿著長平公主的月白色薄紗戲服，頭發上掛著珠翠，腳上踩的是繡花鞋。
馬還在掙扎，甩頭蹬蹄子。
我嘴比腦子快，一句話就出去了——
“行了！給我消停！怎么著，還想上天啊？”
滄州口音。
正宗的。
因為我說的不是普通話，是我從小講到大的家鄉話。
說完這句話，馬停了。
風從曠野上吹過來，旗子嘩嘩響。
全場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導演。
場務。
蘇瑤。
顧衍之。
一百多個群演。
還有那個路透鏡頭——紅燈亮著，在線兩千多萬人。
我騎在馬背上，穿著一身嬌滴滴的公主戲服，頭發散了一半，珠翠歪到一邊。
像個剛從戰場上把人拎回來的**。
大腦終于反應過來了。
它給我遞了個消息：季棠，你完了。
五千萬。
我爸的武館。
全完了。
我低頭看了看馬。
又抬頭看了看路透鏡頭。
彈幕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彈幕了——
“什么情況？？？剛才發生了什么？？？”
“我沒看錯吧？？？她徒手上了一匹瘋馬？？？”
“病美人？？？這叫病美人？？？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滄州話！！她剛才說的是滄州話！！”
“‘怎么著還想上天啊’——這句我能笑半年”
“人設呢？那個走兩步就喘的病美人去哪了？”
“這不是病美人，這是女版趙子龍”
我在馬背上，腦子嗡嗡的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3.
路透還在播。
在線人數已經飆到三千六百萬了。
我還騎在那匹馬上，下不來——不是下不來，是不敢下來。下來了就得面對鏡頭，面對彈幕，面對所有人。
導演在監視器后面愣了好一會兒，然后開始笑。
不是苦笑，是真笑。
他大概在想，這劇未播先火了。
蘇瑤已經從馬上下來了，臉色很難看。不是嚇的，是不痛快。她號稱“刀馬旦”，剛才那匹馬她控制不住，結果被一個“病美人”給治了。這事傳出去，她的臉往哪兒擱。
顧衍之還站在點將臺上，嘴唇發白。
他看著我，表情很復雜。說不上是感謝還是震驚還是別的什么。
我在馬背上努力組織語言。
得說點什么挽回一下。
“那個……”我把聲音壓到最輕最弱，“剛才……季季是……嚇著了……應激反應……”
彈幕沒給我留情面：
“姐，別裝了，你剛才那聲‘怎么著還想上天啊’全國人民都聽見了”
“應激反應能徒手上馬？我也想有這種應激反應”
“病美人設定全面作廢，建議改成：美人，但不需要保護”
我看著彈幕，知道自己救不回來了。
那個“輕柔”的聲音卡在嗓子里，怎么也擠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