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云燼記得清楚。，對著四月蒼白的天穹發怔。體內那幾十道雜亂如荒草的靈脈，又在隱隱作痛——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刀片，在經絡里緩慢地刮。三年前，路過的仙門使者便是因這“天生雜脈，不堪造就”八字，將他拒之門外。那時他十四歲，覺得天塌了半邊。如今看來，未免可笑。，并非比喻。。或者說，是聲音的消失。蟬鳴、犬吠、遠處溪流、乃至風聲，在某個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滅。萬物陷入一種真空般的死寂。云燼撐起身，耳膜因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而嗡嗡作響。，他看見了顏色。，一道幽藍色的、邊緣閃爍著詭*紫電的裂痕，毫無征兆地綻開。沒有雷霆般的巨響，只有一種低沉的、仿佛巨大琉璃正在被緩慢碾碎的**，直接鉆入顱骨，震蕩魂魄。裂痕蔓延極快，眨眼間橫貫天際，像一只冷酷無情的眼，緩緩睜開，俯視著微不足道的人間。“天……天裂了？！” 坡下傳來王老伯嘶啞的驚叫，隨即被更恐怖的景象淹沒。，并非虛空。有難以名狀的、粘稠如瀝青的幽暗物質“滴落”，更有無數扭曲的、閃爍不定、違背一切常理的幾何光流迸***。一道光流掃過村東頭的磨坊，巨大的石磨與木架悄無聲息地化為漫天飛舞的、灰白色的齏粉，不是崩塌，是抹除。另一道掠過溪邊飲水的牛群，那些健壯的生靈連悲鳴都未發出，血肉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，只余一具具森白的骨架，維持著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態，轟然倒塌。“惡獸……” 這兩個字眼，伴隨著更尖銳的刺痛，狠狠鑿進云燼的腦海。不是學來的知識，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、本能的顫栗與認知。。人們哭喊著奔逃，卻又不知逃向何方。房屋在扭曲，大地在**、皸裂，噴涌出散發刺鼻氣味的濁流。天空的裂痕還在增多，像一張迅速擴張的蛛網，每一次新增的裂隙，都伴隨著更多“異質”的入侵。云燼看見一只由翻滾的陰影和無數痛苦人臉構成的“東西”，從一道裂縫中擠出，所過之處，草木瞬間枯黑，化為飛灰。！必須離開這里！，本能地沖向村尾——那里有座廢棄多年的山神廟，是他兒時唯一的避風港。雜亂的靈脈在狂奔中瘋狂震顫，與頭頂那滅世般的景象產生著令人心悸的共鳴，仿佛他身體里也有一道微型的、即將炸裂的“天痕”。“阿福！過來！”，他瞥見了鄰居家那只總來蹭食的黃狗。阿福正對著天空狂吠，渾身毛發倒豎，獸類的本能讓它感知到遠超理解的恐怖。一道幽暗的、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流光，正從側面悄然漫延過來，目標正是它。“走啊！” 云燼嘶吼。
阿福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狗眼里滿是純粹的恐懼，還有一絲看到熟人時的、脆弱的依賴。就是這一回頭，耽擱了最后一線生機。幽暗流光拂過它的后腿。
沒有聲音。阿福的后半截身軀，在流光中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，瞬間消失。不是切割，是湮滅。前半截身體摔落在地，內臟淅淅瀝瀝淌出，它甚至還沒完全死去，前肢徒勞地扒拉著泥土，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氣般的哀鳴，眼睛仍望著云燼的方向，那里面的光芒在迅速黯淡。
嗡——
云燼的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斷了。那幾十道常年死寂、只會帶來痛楚的廢脈，在這一刻轟然沸騰！不是修煉得來的溫順靈力，而是一種狂暴的、陌生的、與天上裂縫同源的能量，被極致的悲憤與無力感引爆，自他四肢百骸，尤其是心臟位置，瘋狂涌出！
他控制不了。他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么。只是憑著本能，朝著阿福那殘存的前半身，伸出了手。
一道無形、扭曲的波動，從他掌心擴散出去。不像攻擊，更像是一聲笨拙的、充滿痛苦共鳴的嗚咽，一個試圖“理解”和“安撫”混亂的嘗試。
奇跡發生了。
那道即將徹底吞噬阿福殘軀的幽暗流光，接觸到這股波動時，竟然滯澀了一瞬，仿佛湍急的水流遇到了逆向的微風。阿福眼中最后的痛苦驟然消失，殘軀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，但并未像其他被流光抹去的事物那樣化作飛灰，而是保留下了相對完整的、小小的前半截骨架，安靜地躺在塵土里。
云燼愣住了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皮膚下，有細微的、與天際裂痕色澤相似的幽藍光芒，一閃而逝，帶來灼燒般的刺痛與一種奇異的“飽脹感”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非人的咆哮在近處炸響。那只由陰影和人臉構成的惡獸，似乎被剛才的波動吸引，改變了方向，無數張模糊的人臉齊刷刷“看”向云燼，翻滾著撲來！腥臭的、充滿絕望與怨恨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云燼魂飛魄散，求生欲壓倒了一切震驚。他扭頭發足狂奔，用盡平生力氣沖向幾十步外的山神廟。腐朽的木門近在咫尺，他甚至能聞到廟里陳舊的塵土與霉味。
惡獸的陰影觸須已觸及他的后背衣衫，冰冷的、仿佛能直接凍結靈魂的觸感傳來。
“砰！”
他用肩膀狠狠撞開半掩的破門，踉蹌撲入廟內，然后反身用盡全力抵住門板。幾乎同時，巨大的沖擊力從門外傳來，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**，塵埃簌簌而下。但預想中的破碎并沒有發生。那惡獸似乎被廟門——或者說，被廟里某種殘存的氣息——阻隔了片刻。
云燼背抵著門，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。門外是惡獸不甘的嘶吼和利爪刮擦門板的瘆人聲音，混合著遠處持續不斷的崩塌聲、慘叫聲，以及天空那道“裂天之眼”無聲的凝視。
他癱軟下來，順著門板滑坐在地，劇烈地喘息。小小的山神廟內，光線昏暗，只有從破損的屋頂和墻縫漏入的、帶著不正常幽藍的微光。那尊泥塑的山神像早已殘破不堪，頭顱消失，只剩下半身，沉默地立在神臺上，覆滿蛛網與灰塵。
劫后余生的虛脫感還未過去，掌心那詭異的灼痛感卻再次清晰起來。他顫抖著抬起手，湊到一道光線下。
掌心，皮膚之下，隱約可以看到幾縷極其細微的、幽藍色的紋路，如同有生命的絲線，在緩緩游動、蔓延，又漸漸淡去。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縈繞著他——他身體里，似乎多了點什么不屬于這個世界、或者說，與此刻外面那個正在崩壞的世界過于相似的東西。
外面，惡獸的刮擦聲不知何時停止了。但它并未離去。云燼能感覺到，那股冰冷、充滿惡意的氣息，依舊徘徊在廟門外不遠處的黑暗里，如同耐心的獵手。
寂靜重新降臨。但這寂靜比之前的死寂更令人毛骨悚然。風聲重新響起，卻帶著嗚咽；遠處依稀還有斷續的、非人的嘶吼和零星的崩塌聲。
云燼抱緊膝蓋，蜷縮在神像的陰影下。掌心殘留的奇異觸感，阿福最后望過來的眼神，天空中那只巨大的、冷漠的“眼睛”，還有體內那從未有過的、與末日共鳴的“雜脈”悸動……所有的一切，擰成一股冰冷的洪流，沖垮了他過去十六年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。
他抬起頭，透過屋頂的破洞，望向那一角被幽藍裂痕割裂的天空。
世界完了。
而他身體里的變化，才剛剛開始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是一個時辰。廟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，以及壓抑的、低低的抽泣聲。
云燼瞬間繃緊身體，握緊了手邊一塊半截的磚頭，死死盯住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，被從外面，極其緩慢地，推開了一條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