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塊饅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半塊饅頭。。，天還沒亮。河西走廊的風從干涸的河床灌上來，像鈍刀子在骨頭上鋸。他把身上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軍大衣裹緊了一些，左肩上燒焦的彈孔漏風，棉絮結成硬塊，根本擋不住什么。。，蜷縮在廢棄的河灘上。沒有帳篷，只有用塑料布和破布搭的棚子。林辰在最末尾，這是他自己選的——末尾最安全，沒人會注意到他。。。前天也是。大前天也是。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飽是什么時候了，大概是**還沒落下來的時候，母親蒸了一鍋白面饅頭，他吃了三個，父親笑著說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”。。母親也死了。，把那幅畫面壓回去。不能想，想多了會哭，哭了就是軟弱，軟弱就會死。，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半塊黑面饅頭，硬得像磚頭，邊角已經發霉。這是他藏了三天的口糧，一直舍不得吃。他把饅頭湊到鼻子前聞了聞，霉味里還有一絲糧食的香氣，光是聞到這個，胃就開始痙攣。“喲，這不是林辰嗎？還活著呢？”，帶著一股子戲謔。林辰的手一頓，迅速把饅頭塞回懷里，低下頭。。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，大家都叫他馬疤。他不是能力者，但跟隊伍里幾個一階能力者走得近，管著雜務，手里有點小權，專門欺負隊伍里最弱的人。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林辰沒有抬頭。他知道抬頭的后果——會被記住臉，被記住臉就意味著下一次還會被盯上。在末世里，低頭是保命的技能，是父母用命教會他的。
“搜。”馬疤歪了歪頭。
身后兩個人立刻圍上來。一個按住林辰的肩膀，一個伸手就掏他的口袋。林辰沒有動。不是不想反抗，是不敢。他見過反抗的人的下場——三天前，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因為護著半瓶水，被當場打斷了腿，扔在路邊等死。沒有人多看一眼。那個男人的慘叫聲在林辰腦子里響了很久。
口袋被翻了個遍。那半塊黑面饅頭被掏了出來，在馬疤手里掂了掂。
“就這個？”馬疤皺了皺眉，似乎嫌少，但還是揣進了自己懷里。然后他彎下腰，用沾著泥的手指拍了拍林辰的臉，像拍一條狗。
“好好活著，小子。”
三個人走了。
林辰蹲在原地，低著頭，看著腳底下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。風灌進領口，冷得刺骨。他沒有發抖——不是不怕冷，是更怕被人注意到。
活下去。不要引人注意。不要反抗。不要出聲。
這是他在末世里學到的第一條法則。
“辰子，過來。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右側傳來。林辰偏頭，看到李大爺正朝他招手。老人佝僂著背，滿頭白發，臉上皺紋像干裂的河床。他身邊蹲著一個小姑娘，十二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辮子散了，沾滿了灰。
林辰走過去。李大爺左右看了看，從懷里摸出半個黑面饅頭，塞進林辰手里。饅頭還是溫的，帶著老人身體的溫度。
“快吃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“大爺，您……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李大爺說。但林辰看到他的喉結動了動，那是咽口水的聲音。旁邊的林雅也咽了一下，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半個饅頭。
林辰把饅頭掰成兩半，大的遞給林雅，小的自己啃。林雅接過饅頭，沒吃，先看李大爺。李大爺點了點頭，她才小口小口地咬，嚼得很慢，像在品嘗什么珍貴的東西。
林辰低下頭啃自己那半塊。硬，糙，發霉的酸味，但它是熱的。在這片廢土上，熱的食物就是奢侈品。
“大爺，您真的吃過了？”林辰問。
李大爺沒回答，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看了一眼，又塞了回去。林辰見過那張照片——是他父母的中學畢業照。李大爺是他們當年的歷史老師。
“**坐在第一排，戴眼鏡那個。**坐在他后面，扎馬尾，笑起來兩個酒窩。”李大爺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，“你長得像**，林瑤像**。”
林瑤。
十四歲的妹妹，眼睛像母親，笑起來有酒窩。**落下的那個晚上，他們走散了。他抱著林瑤在廢墟里走了一天一夜，然后遇到一波逃荒的人群，被人流沖散，等他回頭時，林瑤已經不見了。
他還活著，但不知道林瑤還活著沒有。
“大爺，”林辰咬了一口饅頭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爸媽死的那天，您在嗎？”
李大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在。”老人的聲音更輕了，“我看到柜子門縫里你的眼睛。”
林辰的手猛地攥緊了饅頭，饅頭渣從指縫漏下去。
“**倒下的時候喊了一句話。”李大爺說，“他說——‘辰子，護好妹妹’。”
風刮過來，卷起一陣沙塵。
林辰沒有抬頭，但眼角有什么東西被風干了。
林雅從旁邊探過身子，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：“林辰哥，你怎么不吃了？”
林辰低頭，把手里剩下的饅頭塞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咽了。
遠處傳來陳望的聲音，沙啞而冷漠：“天亮之前出發，都起來。”
隊伍動了。像一條爬蟲，在灰色的晨光里蠕動。
林辰站起來，把林雅從地上拉起來。她的手指很細，握上去像握著一把骨頭。李大爺拄著拐杖走在前面，背更駝了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
林辰走在隊伍末尾，右手插在口袋里，摸著一根鋼筋。半米長，一頭磨尖了，纏著破布防滑。這是他唯一的武器，也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昨天夜里，他磨了一晚上。沙沙的聲音在黑暗里像老鼠啃東西，林雅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，李大爺在旁邊打鼾。遠處的篝火邊上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低聲哀求，有人在爭吵。
末世的聲音。
林辰繼續磨鋼筋。
他還活著。李大爺和林雅也還活著。
這就夠了。
天邊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，照在廢墟上，像給這個世界涂上了一層鉛。
隊伍開始向西走。沒有人知道要去哪兒，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下來的都死了。
林辰走在末尾，右手始終插在口袋里，攥著那根鋼筋。他在心里默念：爸，我會護著他們的。像你說的那樣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無盡的廢土，和廢土之上灰蒙蒙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