釘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靜怡推著陳予安回了病房。。陳予安靠在輪椅上，閉著眼睛。李靜怡把她扶到床上，動作很輕。陳予安躺下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，沒出聲。“安姐，你還好嗎？”李靜怡在床邊坐下。“嗯。”，盯著天花板。那道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，像一張干涸的河床。床頭柜上有一灘水漬，是之前杯子沒放穩灑的，已經干了，剩下一圈白色的印子。“把窗簾拉開。”，把窗簾往兩邊拽。陽光涌進來，白晃晃的，刺得陳予安瞇了瞇眼。她沒躲。窗外的高架橋上，車已經多起來了，堵成一條長龍，喇叭聲悶悶地傳進來，像隔著水。“幾點了？”陳予安問。“剛過十一點。”。肋骨疼得她牙關咬緊，但她沒停，把枕頭墊在腰后面。枕頭歪了，她用右手拽了拽，沒拽正，不管了。“手機。”。屏幕碎了，還能用。陳予安點進郵箱，看到已發送里那封定時郵件。她又看了一遍收件人名單。趙總、錢總、王總、**、方文博，還有肖宇。十四個人，一個不少。“趙律師那邊，你聯系了嗎？聯系了。他說材料準備好了，隨時可以**。”。她把手機放在床邊，看著窗外。陽光白晃晃的，照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上，反光刺眼。
“方文博剛才在董事會上的表情，你看到了嗎？”她問。
“看到了。他嚇壞了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我。他怕的是自己選錯了。”陳予安的聲音很平。“他以為我要倒了，所以站了肖宇。現在我站回來了，他慌了。這種人，不是壞，是沒骨頭。沒骨頭的人，你給他一個臺階，他就下來了。”
“他會來找你？”
“會。不是今天，就是明天。”
韓倩端著一碗粥進來。白粥，上面飄著幾顆枸杞。碗是醫院食堂的，塑料的，邊沿磕了一個口子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
陳予安看了看那碗粥，沒動。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你胃是空的。”韓倩的聲音硬起來，“蘇醫生說你再不吃東西，就得打營養針了。”
陳予安盯著那碗粥看了幾秒。粥很稠，表面結了一層皮。她伸手端起來，用勺子攪了攪，舀了一勺，送到嘴邊，停了一下，吃進去了。嚼了兩下，咽了。然后她又舀了一勺。吃到第三勺的時候，手抖了一下，粥灑了一點在床單上。她沒管，繼續吃。
小半碗，她放下了。臉色比剛才還白，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。不是吃飽了，是咽不下去了。
“那兩個U盤呢？”她問。
李靜怡從包里掏出兩個U盤，放在床頭柜上。黑色的一模一樣，挨在一起。一個掛繩斷了，是林夢瑤的。另一個是周遠舟的。
“林夢瑤那個U盤里的東西，你看了嗎？”陳予安問。
“看了。視頻里的那個女人，劉琛說她叫魏嵐。”
“周遠舟那個呢？”
“還沒看。”
陳予安拿起周遠舟那個U盤。“找個電腦。”
李靜怡出去借了一臺筆記本電腦，老款的聯想，鍵盤縫隙里卡著餅干渣。她把電腦放在陳予安面前的小桌板上。
文件夾里是幾個PDF文件和幾張照片。第一個是肖宇的銀行流水，有幾筆轉賬的收款方是一個境外賬戶。第二個是一份聊天記錄截圖，肖宇和一個昵稱“W”的人的對話。第三個是一份病歷掃描件——周婉清，重度抑郁，建議住院，家屬拒絕。
最后一張照片，是一個墓碑。周婉清，1989-2021。墓碑前面放著一束花，已經枯了。
陳予安看著那張照片，很久沒動。病房里安靜得能聽到輸液**藥水滴落的聲音。
“這個人，”她說，“她不是第一個，也不會是最后一個。”
李靜怡沒接話。
陳予安把U盤拔下來，放在一邊。“打電話給劉琛。”
李靜怡掏出手機。
“告訴他，我要所有關于魏嵐的資料。不管他怎么拿到的，三天之內，放到我面前。”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李靜怡把話重復了一遍。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劉琛說，然后掛了。
陳予安把電腦合上，靠回床頭。陽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臉上，落在她打著石膏的左手上。她閉了一會兒眼睛，又睜開。
“靜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文博那邊，你明天一早給他打電話。約他上午來醫院。”
“幾點？”
“九點。”
李靜怡在備忘錄里記下來。
“還有，幫我約王總。下周一。”
“他不是去新加坡了嗎？”
“下周一回來。他回來之后，第一個見我。”
“你覺得他會見你？”
“會。”陳予安說。“他欠我個人情。五年前他老婆生病，是我幫她聯系的專家。那時候公司剛起步，他還沒入股。他欠的，一直沒還。”
李靜怡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這事。
“那錢總呢？他今天在董事會上——”
“錢總是墻頭草。誰贏他跟誰。”陳予安說。“等我贏了肖宇，他會自己站過來。不需要我找他。”
病房里安靜了一會兒。空調出風口的風吹著窗簾，窗簾下擺輕輕晃。窗外有鴿子飛過，翅膀扇動的聲音撲棱撲棱的。
陳予安看著窗外。天邊的云層開始變厚了，灰白色的，像舊棉絮。
“安姐。”李靜怡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時候見林夢瑤？”
“等她來找我。她手里還有東西，她會來的。”
“你這么確定？”
“她把U盤留下，說明她想給我。但她不敢直接交，怕肖宇知道。所以她跑了。等風聲過了，她會想辦法聯系我。”
李靜怡沒再問了。
走廊里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走到門口就停了。李靜怡轉頭看過去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，看到劉琛站在外面。他沒進來，也沒敲門，就那么站著，兩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“安姐，劉琛在外面。”
陳予安沒睜眼。“讓他站著。”
走廊里的劉琛站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靠在墻上。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看了看天花板上“禁止吸煙”的牌子，又塞回去了。他把煙盒攥在手里，紙盒被他攥得變了形，發出咔咔的聲響。
護士站的小護士探出頭來看他，看了兩眼，又縮回去了。
陳予安在病房里睜開眼睛，盯著天花板。她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指在床單上劃著什么。李靜怡看著那只手的動作——她在寫“快”。
“靜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一早你去找蘇醫生，幫我辦出院手續。”
李靜怡愣了一下。“安姐，你要出院？”
“對。”
“蘇醫生說你要住至少一周——”
“我不住。公司的事不能等，**的事不能等，肖宇的事不能等。躺在醫院里，我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“可你的身體——”
“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。斷了骨頭可以養，輸了官司就什么都沒了。”
李靜怡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“好。我去跟蘇醫生說。”
陳予安點了點頭，又靠回床頭。她閉上眼睛，呼吸很淺。
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，從陳予安的臉上移到了墻上，照著一個白色的開關面板。開關面板上有一個紅色的指示燈，一閃一閃的，很慢，像心跳。
陳予安看著那個紅燈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們都回去休息吧。明天還有事。”
李靜怡站起來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韓倩也站起來，把煙盒塞進口袋。
兩人走到門口，陳予安叫住她們。
“靜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份給方文博的協議，晚上我來寫。你先幫我擬個標題。”
“什么標題？”
陳予安閉上眼睛。“股份回購協議。或者諒解備忘錄。看他自己選。”
李靜怡把這句話記下來，推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，劉琛已經不在了。只有護士站的小護士在低頭寫什么東西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。
李靜怡站在病房門口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站了幾秒。
韓倩從她身后走過來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予安晚上要吃熱的，醫院的飯涼得快。”
兩個人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，忽明忽暗地閃。電梯到了，門打開。里面站著一個穿病號服的老頭，舉著輸液架。他看到她們，往旁邊讓了讓。
李靜怡和韓倩走進去。電梯門關上。
老頭忽然開口了。
“你們是來看那個女老板的？”
李靜怡看了他一眼。皮膚很黑，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像是干了一輩子體力活的。
“是。”
老頭點了點頭，沒再說別的。電梯到了一樓，門打開，他先出去了，舉著輸液架，走得慢慢的。
李靜怡看著他走遠的背影。
出了住院部大樓，風吹過來。韓倩的頭發被吹亂了，她用手攏了攏。
“你猜方文博明天會來嗎？”韓倩問。
“會。”李靜怡說。
“你這么確定？”
李靜怡沒回答。她想起陳予安說的那句話——一個人害怕的時候，腦子就不清醒了。
方文博現在怕得要死。
他一定會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