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綠色人造革坐墊，磨得發亮，靠背上貼著一張標簽，寫著“3號”。推起來有點往右偏，前輪時不時發出一聲吱呀。，走廊里的護士都看過來。沒人說話，就那么看著。電梯到了一樓，大廳里人多，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隊。輪椅碾過地磚，朝大門口去。門口的保安認出了陳予安，愣了一下，把門推開了。。韓倩站在車旁邊，拉開了車門。。左手打著石膏使不上力，她只能用右手撐著車門框，身體往里挪。肋骨上的傷讓她每動一下就吸一口氣——很淺的、忍著的呼吸。她坐進去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。從醫院到予安集團總部，二十分鐘。路過市中心的時候堵了一段，走走停停。陳予安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，臉色白得像紙。，車停在集團大廈樓下。，二十六層，玻璃幕墻，門口掛著“予安集團”四個字的銅牌。銅牌擦得很亮，陽光打上去反光，刺眼睛。，把輪椅打開，推到車門旁邊。陳予安自己從車里挪出來，坐進輪椅。她的右手在發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沒力氣。。旋轉門有點窄，輪椅卡了一下，韓倩用力一拽，過去了。大廳里的前臺看到陳予安，嘴張了張，喊了聲“陳總”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。陳予安沒應，只是點了點頭。。走廊里鋪著深灰色的地毯，墻上掛著公司的業績圖，五年翻了三倍，箭頭一直往上走。。門關著，實木的，很重，門上嵌著一塊磨砂玻璃，能看到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。，停下。“安姐，你真的要進去？”。她伸出手，推開了那扇門。。長條桌鋪著深藍色的桌布，每個座位前面有一個銘牌。
肖宇坐在左手邊第二個位置。深藍色西裝，白襯衫，條紋領帶。他面前的礦泉水瓶蓋已經擰開了，喝了半瓶。他看到陳予安的那一刻，拿礦泉水瓶的手頓了一下——像被人按了暫停。
方文博坐在肖宇對面。灰色西裝，領帶系得很緊，勒得脖子上的肉鼓出來一小截。他看到陳予安，眼睛瞪大了。
其他人也都看過來了。趙總正在喝茶，杯子停在半空中。錢總正低頭看手機，聽到動靜抬起頭，手機啪嗒掉桌上。王總五十多歲，戴老花鏡，從眼鏡框上面看過來。
會議室最里面的位置空著。那是董事長的位置。椅子比別的椅子大一號，黑色皮質，靠背很高。
陳予安指了指那個位置。李靜怡推她過去。
輪椅停在董事長位旁邊。陳予安撐著桌子站起來，動作很慢。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著她。她拉開椅子，坐下去，把右手放在桌面上，左手打著石膏擱在腿上。
她抬起頭，掃了一圈。
“開會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會議室里安靜得像沒人。
肖宇第一個開口。
“予安，你身體還沒好，怎么不在醫院多休息？”
陳予安看著他。“我很好。”
“可是醫生說——”
“肖宇。這里是董事會，不是家里。”
肖宇的表情終于變了一下。不是害怕，不是緊張，是一種被人在公開場合下了面子之后、臉上掛不住的那種僵硬。他笑了笑，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，不說話了。
方文博清了清嗓子。
“陳董，您昨晚發的那封郵件，我們都看了。大家都很難過。但公司的事，還是要按規矩來。您現在的身體狀況，恐怕不適合繼續主持董事會。我們是不是應該——按公司章程——推舉一位**董事長？”
趙總放下茶杯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推舉誰？”
方文博又看了一眼肖宇。“我提議肖總。”
陳予安看著方文博。看了兩秒。然后笑了。那個笑容冷冷的。
“方總，你進公司幾年了？”
方文博愣了一下。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你從銷售專員做到副總裁，年薪從十二萬漲到兩百萬，手里握著公司百分之六的股份。你覺得，這些都是誰給你的？”
方文博的臉色變了。“陳董，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什么？你只是覺得我應該躺在醫院里，你來替我做決定？”
方文博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會議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錢總把掉在桌上的手機撿起來。
“陳董，方總的話雖然不太好聽，但有一個問題確實存在——您的身體。我們需要確認，您目前的狀態是否能繼續履職。”
陳予安轉過頭看著他。她的眼睛里有血絲，黑眼圈很重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錢總，公司上季度的凈利潤是多少？”
錢總愣了一下。“四億兩千萬。”
“同比增長呢？”
“百分之十七。”
“化妝品業務的毛利率是多少？”
“百分之六十三。”
“短視頻業務的DAU呢？”
“破億了。”
陳予安看著他，沒再問了。錢總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知道自己被將了一軍。
王總摘下老花鏡，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。
“陳董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。但方總說的也有道理，公司需要穩定的決策機制。不如這樣——陳董繼續主持董事會，日常經營可以委托給肖總，重大決策還是由陳董拍板。”
陳予安看著王總，沒說話。王總被她看得不自在，把眼鏡戴上，端起茶杯喝茶。
“王總，您在公司投了多少錢？”
王總放下茶杯。“八千萬。”
“八年了，分紅拿了多少？”
“兩億多。”
“回報率不錯。”
“托陳董的福。”
“那您應該知道，”陳予安的聲音忽然冷下來，“誰在幫您賺錢。”
王總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一直沒說話的**開口了。他是公司的獨立董事，以前是大學教授，頭發全白了，聲音不大，但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得聽。
“按公司章程，董事長不能履職的情況下，董事會可以推舉**董事長。但現在的問題是——陳董能不能履職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陳予安。
她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，慢慢握成拳頭，又松開。關節咔咔響了兩聲。
“我能。”
**點了點頭，沒再問了。
肖宇放下礦泉水瓶，語氣還是那么溫和。
“予安，大家不是懷疑你的能力。只是你昨晚受傷了，現在應該休息。公司的事，我可以先幫你盯著，等你好了再回來。”
他說得很真誠。有幾個董事在點頭。
陳予安看著肖宇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。
“肖宇，你昨晚幾點睡的？”
肖宇愣了一下。“很晚。擔心你，睡不著。”
“那你怎么身上有香水味？”
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掐住了。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肖宇的臉色變了。只是一瞬間。“可能是衣服放在衣帽間，沾上了你的香水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香水。”陳予安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，“我不用那個牌子。”
肖宇的表情僵硬了。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拿了下去，放在桌子底下。
方文博趕緊打圓場。“陳董，這些私事還是不要拿到董事會來說——”
“方總。”陳予安轉過頭看著他，聲音忽然放輕了。“我剛才問你的問題，你還沒回答。你覺得，你手里的百分之六股份，是誰給你的？”
方文博張了張嘴。沒有聲音。
“是我。”陳予安替他說了。“五年前你業績最好那年，我給你的股權激勵。當時你的業績是靠什么做的？你把公司產品的價格壓到成本線以下，沖銷量，沖業績。”
她從李靜怡手里拿過一份文件，扔在方文博面前。A4紙落在桌面上，啪的一聲。
“這是你的離職協議。簽，或者我讓審計委員會查你八年的賬。”
方文博的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的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沒開除你嗎？”陳予安看著他。“因為你是銷售出身，我也是銷售出身。我知道干銷售這行，有時候不折手段。我給你一次機會，讓你留下來，讓你做到副總裁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？”
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
陳予安把目光從方文博身上收回來，掃了一圈所有人。
“公司是我創立的。錢是我找的。業務是我拉的。團隊是我搭的。五年時間，從零做到現在這個規模。在座的各位，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家公司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我不會離開。不管發生什么事，我都不會離開。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。墻上的鐘在走，秒針一跳一跳的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毯上，落在肖宇握緊的拳頭上——他沒有放在桌面上，但李靜怡看到了。
**第一個點頭。“我支持陳董繼續主持董事會。”
趙總跟著說：“我也支持。”
錢總猶豫了一下，也點了點頭。
王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沒說話。
方文博低著頭，盯著面前那份離職協議，一動不動。
肖宇坐在那里，臉上還是那個溫和的表情。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頭。
陳予安看了一眼墻上的鐘。十點四十。
“還有沒有其他議題？”
沒人說話。
“那就到這兒。”
她撐著桌子站起來。右手在發抖，但還是站直了。李靜怡推輪椅過來，她坐下去，動作比進來時慢了很多。
李靜怡推著她往門口走。輪椅碾過地毯，沒有聲音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陳予安說了一句：“方總，你手里的股份，我按市場價收。你考慮一下。”
方文博猛地抬起頭。
陳予安沒有回頭。
輪椅出了會議室，門在身后關上了。
走廊里很安靜。李靜怡推著輪椅走得很快，快到電梯口才慢下來。陳予安靠在輪椅上，閉著眼睛，呼吸很重。臉上沒有血色，嘴唇發白，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安姐，你還好嗎？”李靜怡蹲下來看她的臉。
陳予安睜開眼。“送我回醫院。”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打開。大廳里的前臺又喊了一聲“陳總”，這次聲音大了一點。陳予安沒應。
輪椅出了旋轉門，陽光又照在臉上。商務車還停在門口，韓倩靠在車門上抽煙，看到她們出來，把煙掐了。
“怎么樣？”她問。
李靜怡沒說話，把陳予安扶上車。
車子發動，往醫院開。路過市中心的時候又堵了一段。這次陳予安沒閉眼，她看著窗外的車流，看著路邊的行人。她的表情很平靜。
李靜怡看著她的側臉。
陳予安的手機亮了。趙律師的消息：“陳董，肖宇的賬戶今天早上被凍結了。他本人現在在經偵支隊，配合調查。”
她看了兩秒，打了兩個字：“好的。”
手機又亮了。劉琛發來的：“魏嵐的賬戶有動靜了。我在查。”
她看了兩秒，沒回。
把手機收起來，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往后退，葉子黃了一半，在風里沙沙響。
車子拐進醫院大門的時候，她睜開眼。
“靜怡，明天幫我約王總。他下周一回來，第一個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