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馬驛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先聞到了一股霉味。，冷掉的灰燼，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馬糞味混在一起，直往鼻子里鉆。，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半晌。：這地方衛(wèi)生不行，差評。：這房梁怎么低得像要砸人？：自己身上這件破**，又是哪來的？，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。風(fēng)從門縫里灌進(jìn)來，吹得桌上一盞油燈明明滅滅。燈光一晃，沈照看見自己手邊壓著一本冊子。，邊角磨得起毛，上面寫著四個字。。。，又摸了摸自己的手。。比他原來那雙常年敲鍵盤、翻報表的手粗糙許多，虎口有繭，指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墨黑。，亂七八糟地涌進(jìn)腦子。。洛陽以東。白馬驛。，是驛站里一個管文書、記馬匹、核驗(yàn)路引的小吏。
而這個天下，姓唐。
但這個唐，已經(jīng)快沒人當(dāng)它還活著了。
沈照坐在木榻上，半天沒動。
他原本是個基層審計員，前一天還在加班查一筆不清不楚的專項(xiàng)款，電腦屏幕上全是賬目、審批、簽字、蓋章。
然后眼前一黑，再醒來，就成了這鬼地方的小吏。
好消息是，他還是干老本行。
壞消息是，這老本行干在五代十國前夜。
更壞的消息是，他所在的地方叫白馬驛。
沈照以前讀史不算精，但白馬驛這個名字，他記得。
這地方，在史書上從來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這里很快就會死人。
死很多人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驛簿，翻了幾頁。里面記著馬匹調(diào)用、往來官員、糧草支出，還有驛卒輪值。字跡有些潦草，但沈照看得很快。
這是多年看賬養(yǎng)出來的習(xí)慣。
一筆賬干不干凈，不用從頭看到尾。有時候只看幾個數(shù)字，就能聞到味兒。
他翻到最后幾頁時，手指停住了。
今日新到一份調(diào)令。
調(diào)令上說，有一批朝臣要自洛陽東出，暫經(jīng)白馬驛，再往滑州轉(zhuǎn)送。
名單另附。
沈照把那張夾在冊中的名單抽出來，放在燈下。
雨聲忽然顯得更大了。
名單上有二十七個人。名字后面寫著官職、年歲、隨從人數(shù)、所需馬匹。看起來像是普通押送文書，可沈照只看了三行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不對。
這些人官職不同，有尚書省的，有門下省的，有御史臺的，有國子監(jiān)的。若說調(diào)任，去向不該一致。若說貶謫，也不該全都經(jīng)同一驛站。
更怪的是，馬匹配給遠(yuǎn)少于規(guī)制。
二十七名朝臣，隨從卻少得可憐，押送軍士反而多出三倍。
不像調(diào)任。
像押犯。
沈照又看向最后的糧草支給。
每人一日口糧。
只有一日。
他緩緩?fù)鲁鲆豢跉狻?br>這不是送他們?nèi)?*。
這是送他們**。
油燈爆了一下，火星輕輕一跳。
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沈照立刻合上驛簿。
門被推開，一個驛卒探頭進(jìn)來，滿臉雨水。
“沈書辦，還沒睡？”
沈照看了他一眼，腦子里浮出這人的名字。
趙六。
驛站雜役，平日喂馬、燒水、跑腿，膽子小，嘴碎，喜歡占**宜。
沈照把名單壓在手下，神色不變。
“睡不著，看看明日的馬匹調(diào)度。”
趙六罵了一聲：“這鬼天氣，也不知道明日那些官老爺還走不走。”
沈照問：“人已經(jīng)到了？”
“沒呢。”趙六抖了抖身上的蓑衣，“先到了兩隊(duì)梁軍，說是給明日清道。一個個兇神惡煞，連熱湯都嫌涼。我看不像護(hù)送，倒像押送。”
沈照心里一沉。
梁軍。
朱溫的人。
趙六又壓低聲音：“沈書辦，我聽他們說，明日來的可都是大人物。你說這大唐都這樣了，那些大人物還擺什么架子？還不是梁王一句話的事。”
他說完，自己先笑了兩聲。
笑聲很輕，也很慫。
沈照沒有笑。
他只是問：“那些梁軍住哪？”
“前院馬棚旁的廂房。”趙六朝外努了努嘴，“帶頭那個臉上有疤，腰牌是鐵的，不像普通軍士。”
鐵牌。沈照腦子里又冒出一個詞。
鐵鷹堂。
原身記憶里，這是梁王手底下一支專辦臟事的人。抓逃犯，殺逆黨，查舊臣，抄家滅口，什么都干。
沈照忽然覺得手里的名單有些燙。
趙六沒察覺他的異樣，嘟囔道：“我來問問，后廚還有半壇酒，他們要不要送過去？”
沈照抬眼：“誰要？”
“梁軍啊。”
“不送。”
趙六一愣：“不送？他們要是發(fā)火……”
沈照道：“酒壇封泥沒動，明日若有人查賬，酒還在。你現(xiàn)在送過去，他們喝了出事，算你的，還是算我的？”
趙六臉色一白。
沈照又道：“燒熱水，送姜湯。姜湯不會醉人，也不會死人。”
趙六連忙點(diǎn)頭：“還是沈書辦想得周全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沈照忽然叫住他。
“趙六。”
“啊？”
“今晚別亂聽，也別亂問。早些睡。”
趙六怔了怔，隨即干笑：“知道知道，這年頭，耳朵長了也是禍。”
門重新關(guān)上。
屋里只剩雨聲和燈聲。
沈照低頭，看著那份名單。
他不是熱血少年，也不是什么忠臣義士。穿越不到半個時辰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。
可問題是，白馬驛三個字?jǐn)[在眼前，他就算裝瞎，也未必能活。
這種地方，一旦死人，就會有人滅口。
賬簿是誰記的？馬匹是誰調(diào)的？路引是誰驗(yàn)的？
沈照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很好。
全是他。
他把名單重新夾回驛簿，開始快速翻看前后記錄。馬匹數(shù)、糧草數(shù)、軍士人數(shù)、房舍安排、火油支出、繩索、麻袋、船只。
越看，他的臉色越沉。
賬面干凈得過分。所有該多的東西都少了，所有該少的東西都多了。
比如火油。
驛站平日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火油，可今晚入庫記錄卻多了三桶。
比如麻袋。
押送官員為什么要用麻袋？
比如渡船。
白馬驛離黃河不遠(yuǎn)，今晚卻臨時征了兩艘船，賬上寫的是“雨夜備用”。
沈照看著那四個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備用？
備著裝**吧。這個念頭冒出來時，沈照后背忽然涼了一截。
他合上冊子，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這是他以前查賬時的習(xí)慣。
遇見問題，不急著判斷，先問三件事。
誰最怕這件事被發(fā)現(xiàn)？
誰最想讓這件事發(fā)生？
誰會在事后得到好處？
答案都很清楚。
朱溫要清掉唐臣。鐵鷹堂要辦事。而白馬驛，只是這場**里一枚很小的釘子。
小到?jīng)]人會在意。
可釘子若扎錯了地方，也能讓握刀的人疼一下。
沈照把名單取出，正要重新謄抄一份，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像是什么重物倒在門前。
沈照動作一頓。
雨聲太密，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可下一刻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喘息。
很輕。
卻帶著血?dú)狻?br>沈照沒有立刻開門。
他先吹滅油燈，又摸起桌邊一根燒火棍，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后。
門縫外一片漆黑。
只有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。
沈照屏住呼吸。
又是一聲喘息。
這次更近，就在門檻外。
他慢慢拉開一道縫。
冷雨夾著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。
門外躺著一個女人。
青衣，烏發(fā)，半身是血。
她側(cè)倒在泥水里，一只手按著腹部，血從指縫里滲出來，被雨沖得淡了又濃。
即便狼狽成這樣，也看得出她很漂亮。
不是嬌弱的漂亮。
是那種讓人看一眼，就知道不該靠近的漂亮。
像雨夜里一把沒入鞘的刀。
沈照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救人。
是關(guān)門。
亂世里，漂亮女人通常等于麻煩。漂亮、渾身是血、還倒在自己門口的女人，等于祖墳冒黑煙。
他活得好好的，沒必要剛穿越就給自己加難度。
門板剛要合上，女人忽然睜開眼。
那雙眼很冷。
冷得不像求救的人。
她看著沈照，聲音低啞。
“救我。”
沈照沉默了一下。
“姑娘，我家窮。”
女人盯著他。
似乎沒想到這會是回答。
沈照認(rèn)真道：“真的窮。你看這門，風(fēng)一吹都響。”
女人的手慢慢探入袖中。
沈照立刻后退半步，燒火棍橫在身前。
她卻沒有摸出暗器。
而是摸出一塊金餅。
雨夜里，金色很亮。
沈照看了看金餅，又看了看她。
然后把門徹底拉開。
“娘子快進(jìn)屋。”
他說得無比自然。
“外面風(fēng)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