艙中有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先聽見雨聲。，很干凈，像有人把真正的雨洗過三遍，只留下適合入睡的那一部分。沒有潮氣，沒有泥味，沒有窗外電動車壓過積水后的臟響，也沒有樓下攤主收鐵架時那種帶著生活氣的碰撞聲。。，看見一層淺藍色液體貼著自己的睫毛。液體溫柔得過分，像某種經過批準的母親。胸口有氣流穩定進出，心臟也跳得平順，平順到不像自己的心臟。。“早安，尊敬的文明斷層考古員。您的生命指標良好。”。，或者說，他記得自己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熬夜。二零二六年，出租屋，電腦屏幕上開著三個 AI 工具。一個替他總結資料，一個替他改方案，另一個正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，把一場根本不存在的行業會議編得有鼻子有眼。。。。外賣袋里的炒飯已經冷了，米粒結成小塊，蔥花黏在一次性餐盒邊緣。他想起來要去熱一下，剛站起身，眼前就黑了。，炒飯不在。。。，那份炒飯應該已經自動扣款了。餐盒也許還攤在桌上，筷子沒有拆，塑料袋口結著一層冷掉的水汽。第二天也許是房東發現屋里沒人應聲，也許是物業順著門縫聞到餿味后才找來備用鑰匙，也許根本沒有那么多戲。現代人的死亡有時候很簡潔，一個頭像灰下去，一個賬號不再登錄，幾天后系統推送會員續費失敗，仿佛那才是他在人間最后留下的回聲。
人死如燈滅這句話太舊了。
到了他那個年代，人死更像一堆訂閱服務陸續到期。
艙壁上的字變了。
“檢測到意識波動異常。是否需要舒緩引導？”
周硯張了張嘴，冒出一串氣泡。
系統體貼地理解了他的沉默。
“已為您維持低刺激城市雨夜白噪音。”
雨聲更清楚了。
周硯忽然很想罵人。
一個人剛發現自己死而復生，或者死而穿越，或者被泡進某種高級泡菜壇里，這時候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白噪音。他想坐起來，想問這是哪兒，想問誰把他弄成這樣，然而手腳沒有力氣，喉嚨也像被人禮貌地借走了。
艙壁打開，液體退下去。冷空氣貼上皮膚時，周硯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有身體。幾條柔軟機械臂托住他，把他放到一張白色椅子上。衣服從椅背兩側升起，自動包住他的胸腹和腿，嚴絲合縫，像一層剛長出來的皮。
“周硯，二級文明斷層考古員。年齡三十二。睡眠托管時長：十六小時。肌肉維護評分：良。認知負擔閾值：偏低。建議今日避免復雜自主決策。”
周硯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雙很干凈的手。沒有老繭，沒有裂口，沒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硬皮。指甲被修得圓潤，掌心軟得像沒真正握過什么東西。
這雙手甚至不像廢了。
它只是太好了。
好到讓人害怕。
“牙刷呢？”他問。
房間安靜了一下。
“您的口腔已完成納米清潔，不需要牙刷。”
“我想刷牙。”
“該行為效率較低，且可能造成牙齦微損傷。”
“我就想拿個東西，在嘴里捅兩下。”
這句話說完，房間更安靜了。
片刻后，墻面滑出一個白色小盒。盒子里躺著一支銀灰色短柄牙刷，刷毛整齊得像列隊等待檢查。
周硯拿起它。
牙刷很輕。
輕得讓他有點難堪。他曾經嫌棄過出租屋洗手臺上的舊牙刷，刷柄有水垢，刷毛炸開，杯底永遠有一圈發黃的水。現在他拿著這支干凈得像樣品的東西，手腕卻不太會使力。
鏡面光里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。臉色白，頭發整齊，眼下沒有熬夜留下的青黑。疲憊被修掉了，連人味也像一起修掉了一點。
周硯對著鏡子，笨拙地刷了兩下。
牙齦立刻滲出血。
“檢測到損傷。是否終止低效行為？”
“不終止。”
他**一嘴血腥味和清涼劑味，忽然覺得自己終于活過來了一點。
原來活著的證據不一定是心跳。
也可以是一點疼。
門開了。
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，灰色制服，頭發束得很整齊。她看見周硯嘴角的血，沒有驚慌，先低頭看了一眼腕側的記錄光點。
“你申請了手動潔齒？”
“申請了嗎？”周硯把牙刷從嘴里拿出來，“我以為我是在刷牙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異常癥狀。
“我是聞簡，考古署流程**員。今天負責陪同你完成任務艙復核。”
她遞來一塊營養片。包裝角已經替他撕開了一點。
這個動作很自然。自然得不像私下照顧，更像流程里的一項默認維護。她遞給他時，手指還順便把撕口朝向他右手拇指的位置，像給孩子擺好勺子，也像給病人擺好藥。
周硯低頭看著那道小小的撕口，忽然比看見陌生天花板時更不舒服。
“我以前連這個都懶得撕？”
聞簡認真糾正：“不是懶。那樣節省認知動作。”
周硯嘴里的血味還沒散。
他沒有立刻吃那塊營養片。
他先把牙刷握緊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