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與“撿”相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刮過蘇家村低矮的土坯房。蘇念筱蹲在結了層薄冰的河邊，手里的棒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破舊的粗布衣裳，指尖凍得通紅，思緒卻飄在九天外。。從那個混亂的夢，或者說，從“另一個”蘇念筱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她腦海，已經三天了。，二十一世紀的社畜蘇念筱，一覺醒來，成了這個同名同姓、剛滿十六歲的古代農家女。原主膽小怯懦，因母親早逝，父親蘇老大是個老實到近乎懦弱的莊稼漢，在村里和家族里都備受**。三天前，原主去河邊洗衣，失足落水，被救起后便高燒不退，再醒來，內里就換了芯子。，來自今天早上。“筱丫頭！你還磨蹭什么！趙家……趙家來人了！” 父親蘇老大踉踉蹌蹌跑到河邊，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惶懼，嘴唇哆嗦著，“是、是來退親的！”，冰水濺濕了補丁摞補丁的褲腿。趙家，原主那個定了五年的娃娃親對象，鎮上一個開了間小雜貨鋪的趙掌柜的獨子，趙文斌。記憶里，原主對這門親事是存了幻想的，指望著嫁過去能脫離這苦海。蘇老大更是將之視為女兒下半生的依靠。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，神色平靜得讓蘇老大有些發愣。“爹，回去吧。”，氣氛凝滯。穿著體面細棉布長衫的趙掌柜端著粗瓷碗，卻一口水沒喝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旁邊站著個穿著青色綢衫的少年，正是趙文斌，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與不耐，目光掃過蘇家空蕩蕩、墻角堆著柴火的屋子，嘴角撇了撇。，和她那向來精明算計的二叔蘇老二、二嬸王氏，則擠在另一邊，眼睛盯著趙家父子帶來的、放在桌上那個不大的藍布包袱，閃著貪婪的光。“蘇老哥，話，我就直說了。”趙掌柜放下碗，聲音干巴巴的，“今時不同往日。文斌年前得了縣里李夫子的青眼，開了年就要去縣學讀書，前程……總是要奔一奔的。令嬡……是個好姑娘，只是，實在是不太合適了。”，佝僂著背，雙手緊緊攥著破棉襖的衣角，嘴唇囁嚅著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：“趙掌柜！你這話說的！當初可是你們趙家上趕著定的親！如今我孫女大了，你們說退就退？這名聲壞了，以后可怎么找人家？這損失……”，似乎早料到如此，對兒子使了個眼色。趙文斌上前，解開藍布包袱，露出里面兩匹顏色暗沉的下等棉布，一小吊錢（約莫一百文），還有一封紅封。“蘇奶奶，蘇伯伯，”趙文斌語氣帶著刻意裝出的客氣，“這是家父的一點心意，算是補償。這親事，當年是家父與蘇伯母口頭約定，也未正式下聘，如今好聚好散，對誰都好。至于名聲……”他瞥了一眼靜靜站在門口，仿佛事不關己的蘇念筱，意有所指，“蘇姑娘前日落水，被那村西頭的鰥夫獵戶從河里撈起，可是不少人看見了，這名聲……你！”蘇老大猛地抬頭，臉漲得通紅，那是氣的，也是羞的。
蘇念筱卻在此刻動了。她走上前，目光清凌凌地掃過趙文斌，那眼神平靜無波，卻讓趙文斌沒來由地心頭一突，準備好的刻薄話卡在了喉嚨里。
“趙公子的意思，我明白了。”蘇念筱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，“親事作罷，可以。這些東西，”她指了指桌上的布和錢，“我們收了。”
“筱筱！”蘇老大和二叔一家同時出聲，一個是不敢置信，一個則是急怒——這么點就打發了？
蘇念筱沒理他們，繼續看著趙掌柜：“既然我落水之事趙公子也知曉，那不妨把話說開。當日我神志不清，醒來后許多事已不記得。趙家今日退親，無非是覺得我蘇家貧寒，我又‘可能’名聲有損，配不上即將入縣學的趙公子。趨利避害，人之常情。”
她頓了頓，在趙家父子微微變色的神情中，緩緩道：“這親，退了便退了。只一樣，請趙掌柜立字為據，寫明清退親事，兩不相欠，日后男婚女嫁，各不相干。這些補償，便是丁結此事的憑證。至于我落水被救是事實，救命之恩，我自會銘記，不勞趙公子替我‘操心’名聲。趙公子既有凌云志，還是多操心自己的前程為好，畢竟，縣學里看的可是真才實學。”
一番話，不卑不亢，有理有據，甚至還暗諷了趙文斌可能才學不濟。趙掌柜臉色一陣青白，重新打量了這個傳聞中怯懦的農家女幾眼，終于點頭：“好！就依蘇姑娘所言！”他到底要些臉面，不想徹底撕破臉，當場寫了退親書，按了手印。
趙家父子幾乎是落荒而逃，仿佛這破屋子有什么臟東西。他們一走，堂屋里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。
蘇王氏一把抓過那吊錢和布，眼睛放光：“算你這丫頭還有點用，換回這些……”
“奶奶，”蘇念筱打斷她，語氣冷了下來，“這是趙家退我的親，給我的補償。布，我可以留一匹給家里。錢，我和爹要留著過日子。”
“反了你了！”二叔蘇老二立刻跳起來，“這錢是給蘇家的補償！你一個丫頭片子，還沒嫁出去呢，就想著摟錢？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，這錢就該歸公中！”
“歸公中？”蘇念筱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卻沒什么溫度，“二叔，我落水前，好像聽二嬸跟人念叨，想給堂弟說鎮上的親事，正缺一筆彩禮錢？這錢歸了公中，是不是明天就到堂弟名下，后兒就變成彩禮了？”
被說中心思的二嬸王氏臉一僵。蘇老二惱羞成怒：“你個死丫頭胡說什么！”
一直沉默的蘇老大，看著女兒挺直的背脊和清亮的眼神，再看看咄咄逼人的母親和弟弟一家，一股從未有過的悲涼和一股微弱的氣性同時涌上心頭。他猛地往前站了一步，擋在女兒身前，聲音發顫卻堅定：“娘，二弟！這親是退筱筱的，錢……這錢，該是筱筱的！”
蘇王氏和蘇老二一家哪里肯依，頓時吵嚷起來，污言穢語不斷。蘇念筱冷眼看著這場鬧劇，心知這錢今天絕對留不住，就算強行留下，以后也別想有安生日子過，這家人貪得無厭，什么都能做出來。
果然，吵到后來，蘇王氏拍著大腿哭嚎：“不活了！老大你這是要****啊！有了女兒忘了娘！這錢今天必須我收著！不然……不然我就把筱丫頭賣給鎮上的劉老爺做第八房小妾！劉老爺可說了，能給五兩銀子呢！”
蘇念筱心頭一凜。記憶里，那劉老爺是個五十多的棺材瓤子，最好**，名聲極差。看來，他們早就打了這個主意，退婚補償只是開胃菜。
蘇老大如遭雷擊，渾身發抖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個略顯低沉溫和的男聲：“請問，蘇大伯在家嗎？”
爭吵聲戛然而止。眾人回頭，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站在籬笆院外。他穿著半舊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褐，腰間束著布帶，背上背著**和一只不大的山雞，褲腿扎緊，沾著泥土和草屑。面容硬朗，皮膚是常在山間行走的小麥色，眼神很正，帶著幾分山里人特有的淳樸和沉穩。是村西頭那個獨居的年輕獵戶，陸硯舟。也是三天前，從河里把蘇念筱撈起來的那個人。
屋內眾人神色各異。蘇念筱目光微閃。
陸硯舟似是被屋內的陣仗弄得有些窘迫，摸了摸后腦勺，走進院子，對蘇老大憨厚地笑了笑：“蘇大伯，我進山打了點東西，這只山雞給您，給……蘇姑娘補補身子。”他看了一眼蘇念筱，很快又移開目光，耳根似乎有點紅。
蘇老大訥訥不知如何應對。蘇王氏眼珠一轉，忽然扯出個笑容：“是硯舟啊！快進來坐！哎呀，真是多謝你那天救了筱筱！你這孩子，就是實誠！說起來，你年紀也不小了吧？家里就你一個，也沒個人照應……”
蘇念筱瞬間明白了蘇王氏的打算。她是看陸硯舟獨身、老實、無牽無掛，想把她這個“名聲有損”的孫女甩出去，還能省了家里的口糧，說不定還能再訛點彩禮？畢竟，比起賣給劉老爺做妾的一次性買賣，找個“接盤”的，更能全了他們“疼愛孫女”的名聲，也好繼續拿捏。
果然，蘇王氏下一句就是：“你看，筱筱這丫頭，模樣是周正的，性子也……也還行。就是這名聲，因為落水被你救了，有點……你看，這以后說親也難。你們這……也算是有緣。你救了她，她也是個知道感恩的。要不……”
陸硯舟似乎愣住了，看了看蘇念筱，又看了看眼神閃爍的蘇家人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局促和猶豫。
蘇念筱的心卻急速下沉，又奇異地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這個家，是絕不能再待了。蘇老二夫婦貪婪，奶奶涼薄，父親軟弱。今天能為了幾吊錢和布匹鬧成這樣，明天就能真把她賣了。趙家退婚是導火索，徹底點燃了這個家的不堪。
眼前這個陸硯舟……記憶里，他三年前獨自來到蘇家村落戶，沉默寡言，靠打獵為生，風評不錯，就是窮，而且據說命硬克親。可此刻，比起被賣去做妾，或者留在這個虎狼窩，這個看起來老實、救命恩人、且“有緣”的獵戶，幾乎是絕境中唯一可見的、或許能抓住的浮木。
至少，他看起來，比屋里這些“親人”，更像個人。
在蘇王氏和蘇老二夫婦七嘴八舌半逼迫半勸說，蘇老大痛苦抱頭沉默的時候，蘇念筱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，徑直看向陸硯舟，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問：
“陸家大哥，我若跟你走，你可愿意，暫時收留我？我不要彩禮，只求一處安身，一口飯吃。我……我會盡力干活，不白吃你的。”
她這話，相當于女子主動提“跟”，幾乎是驚世駭俗。屋內瞬間死寂。蘇老大震驚地看著女兒。蘇王氏等人則是滿臉“這丫頭終于開竅識相了”的得意。
陸硯舟顯然也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，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，他深深看了蘇念筱一眼。少女臉色蒼白，身形單薄，但背脊挺得筆直，那雙眼睛黑白分明，里面沒有淚，沒有祈求，只有一片沉靜和決絕，像山澗里被逼到絕境卻不肯低頭的小獸。
半晌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，陸硯舟緩緩地點了點頭，聲音依舊是那股子平穩的憨厚：“我……我家是窮，只有山腳下一間舊木屋。蘇姑娘若……若不嫌棄，以后，有我一口吃的，就不會餓著你。”
事情，就在這種詭異又倉促的氛圍中定了下來。沒有三媒六聘，甚至沒有正經商量。蘇老二夫婦迫不及待地讓陸硯舟“表示表示”，最后，陸硯舟留下了今天打到的山雞，又承諾明日再送些糧食來，蘇王氏才勉強同意，讓蘇念筱“收拾收拾”，跟陸硯舟走。那吊退婚的銅錢和布匹，自然徹底落入了蘇王氏手中。
蘇念筱的東西少得可憐，只有兩套打滿補丁的舊衣，一床硬邦邦的薄被。蘇老大偷偷塞給她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幾個雜糧餅子和他僅存的三個銅板，老淚縱橫。蘇念筱心里發酸，低聲道：“爹，你保重。等……等我安頓好了，再來看你。”
走出蘇家那令人窒息的院子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寒風依舊凜冽。蘇念筱抱著自己單薄的包袱，跟在背著簡陋行李、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后。
看著陸硯舟寬厚卻顯得有些孤直的背影，蘇念筱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疲憊和一絲對未來微弱的希冀。無論如何，她暫時脫離了那個火坑。這個叫陸硯舟的獵戶，看起來是個老實人，日子清苦，但憑自己的雙手和來自現代的靈魂，總能慢慢把日子過起來吧？
走到村西頭山腳下，一間孤零零的木屋出現在眼前，簡陋，但看起來還算結實。陸硯舟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側身讓她進去。
屋內陳設極其簡單，一床一桌一凳，一個土灶，角落堆著些雜物和獸皮，雖然清貧，卻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“以后，你就住這里。”陸硯舟放下東西，指了指屋內唯一的那張床，語氣平和，“我睡那邊。”他指了指墻角用木板和干草臨時鋪出的一塊地方。
蘇念筱點點頭，低聲道謝：“陸大哥，以后……麻煩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陸硯舟應了一聲，轉身去灶邊生火，動作麻利。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，那慣常的憨厚表情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蘇念筱疲憊地坐在唯一的凳子上，打量著這個暫時的、也是唯一的容身之所。她沒注意到，低頭吹火的陸硯舟，眼中那抹慣常的、屬于老實山民的淳樸木訥，在火光掩映下，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深與復雜，如同平靜潭水下悄然轉動的暗流，與他整體給人的感覺，有種微妙的、難以言說的割裂感。
他拿起水瓢，去屋外水缸舀水，動作自然流暢。只是轉身時，他袖口內側一道極細微的、仿佛被什么利刃劃過又細心織補過的痕跡，在門邊殘存的天光下一閃而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木門輕輕合上，隔絕了屋外最后一點光亮，也暫時隔絕了未知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