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死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春。，沒有人覺得這個王朝有什么不妥。，說書人還在講太祖皇帝鐵騎定中原的老段子，講到精彩處，滿堂喝彩，銅錢如雨。秦淮河上的畫舫徹夜燈火通明，歌姬的琵琶聲能飄過三條街。揚州鹽商斗富，用金箔碾碎了拌飯，一頓吃掉尋常人家十年的嚼用。。。，有個叫平陽縣的地方，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。，匈奴人的馬群正在養膘。更沒有人會往東邊的海面上多看一眼——那里偶爾會漂來幾具被浪泡爛的**，身上穿著說不清來歷的甲胄。。寫了也沒人看。六部的大人們正忙著**，為明年的大考主考官人選爭得頭破血流。至于邊患？那是當地衛所的事，不勞京官費心。，樹冠還在拼命往上躥，樹心里卻已經生了蟲。只是樹葉太密，所有人都假裝看不見。---？，十個有九個會反問你：“那是哪個府的地界？”，不太確定地說：“好像是……西南那邊？”。，但不是一般的西南。它是大燕版圖上最西南角的一個縣，往南再走八十里就是十萬大山的莽莽密林，往北三百里是匈奴左賢王的秋季草場，往東是連綿丘陵，往西——
往西更慘。
往西二十里就開始進入匈奴的勢力范圍了。
更要命的是東邊。很多人不知道，平陽縣離海并不遠，翻過三座山，再走兩天的路，就是東海。大燕朝的海防稀爛，衛所兵連刀都生銹了，**的船時不時就摸上岸來，搶幾個漁村，殺幾十口人，然后在官軍趕到之前揚帆而去。
**的辦法是——把沿海的百姓往內陸遷。
遷到哪兒？遷到平陽。
所以這個縣就像一個什么垃圾都往里倒的破筐。
流民往這兒塞，失地農民往這兒塞，沿海逃倭難的百姓往這兒塞。全縣在冊人口兩千四百戶，實際上遠遠不止——滿山遍野的流民根本沒上戶籍，**不認，縣衙不管，自生自滅。
前任縣令在這里干了三年，干得極有心得。
他的心得就是一個字：刮。
地皮刮完刮房皮，房皮刮完刮人皮。三年期滿，這位大老爺揣著兩萬兩銀子**述職，據說現在已經是某上等縣的縣令了。
留下一個空得能跑老鼠的縣庫。
和一群餓得眼冒綠光的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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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易是被餓醒的。
準確地說，原主是被**的，而他穿過來的時候，恰好趕上了這具身體最后的意識消散。
疼。
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擰，那種空洞的、灼燒般的饑餓感，他兩輩子都沒體驗過。
沈易睜開眼，看到的是一根滿是霉斑的房梁。
房梁很粗，但已經朽了，邊緣長著一簇灰白色的菌子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木頭味和土腥氣。身下墊著的褥子薄得能數清每一根稻草，硬板床硌得他脊背生疼，稍微動一下，床板就吱呀作響。
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發生了什么。
昨晚——不對，是穿越前——他趴在出租屋的鍵盤上改簡歷，窗外是洛陽城灰蒙蒙的天。然后一陣眩暈，像是被人猛地拽進了一個漩渦里，耳邊的轟鳴聲持續了不知道多久，再醒來就在這里了。
沈易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他沒慌。一個在重工企業干了三年機械設計的人，慌也不能解決設備故障，這是他刻進骨頭里的習慣。先觀察，再判斷，最后動手。
先看環境。
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，四壁的土墻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，墻角有雨水洇濕的痕跡，像一張發霉的地圖。窗戶是木欞的，糊著泛黃的窗紙，破了好幾個洞，風從洞里灌進來，帶著一股干熱的土味。遠處隱約能聽見什么人在哭，又像是風聲。
再看自己。
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袍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腰間系著一條半新不舊的革帶。官袍——他腦子里突然冒出這兩個字，緊接著就是一陣刺痛，大量不屬于他的記憶涌了進來。
大燕。平陽縣。縣令。剿餉。柴房。
“老爺！老爺您可算醒了！”
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床邊傳來。沈易偏頭看去——一個老頭跪在床前，穿一身灰布短褐，頭發花白，滿臉褶子，褶子里夾著淚水和塵土。老頭約莫六十出頭，身子骨看起來還算硬朗，但此刻整個人都佝僂著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垮了。
黃伯。
名字自己蹦了出來。沈易腦子里殘留的記憶告訴他，這個老人是縣衙的老門房，也是這偌大縣衙里唯一還留在他身邊的人。
“黃叔，”沈易開口，嗓子干得像砂紙擦過，“先扶我起來。”
黃伯連忙湊上來，顫顫巍巍地攙住他的胳膊。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，卻意外的有力，把沈易從床上扶坐起來。
就這一個起身的動作，沈易就覺得眼前發黑。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—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，細得能看見骨節的輪廓。
“老爺，您兩天沒吃東西了……”黃伯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是老奴沒用，沒能攔住趙縣丞。”
沈易按著太陽穴，讓那些記憶碎片慢慢拼合。
原主也叫沈易，二十六歲，寒窗苦讀十二年，兩年前中了進士。二甲第三十六名，不算差，按理說能留個京職。但他沒有銀子打點吏部，同科的同年們忙著拜碼頭、送門生帖的時候，他連請人喝頓酒的錢都湊不齊。
放榜那天，吏部的主事把委任狀扔在他面前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誤入廳堂的野貓。
“平陽縣，正七品知縣。收拾收拾，三日之內赴任。”
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。
原主就這么來了。帶著一箱書、兩件換洗衣服，和一顆想做個好官的心。
他做成了嗎？
沈易環顧四周，這間漏風的屋子已經給了他答案。
他到任的第二個月，**下了一道新令——加征剿餉。
剿餉，名義上是用來**的軍費，實際上就是變相的加稅。這道令一出，天下州縣的官員聞風而動，每個縣都攤了定額。平陽縣的定額是八百兩。
八百兩。
沈易看過原主的記憶，全縣一年的正稅折銀不過三百兩，加上各種雜稅也就五百兩出頭。這八百兩剿餉，是把全縣百姓扒光了賣肉也湊不出來的數字。
原主拿著這道公文在書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，他沒有派人下鄉征糧。
縣丞趙懷安來找他，先是好言相勸，說各州縣都是這么做的，百姓餓不死就是恩典了，剿餉是大勢所趨，何必逆勢而行。原主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說了四個字：征不出來。
趙懷安的臉色變了。
半個月后，趙懷安帶著二十多個衙役沖進縣衙，說了一句“既然沈大人不會**，在下替您當”，然后就把原主鎖進了柴房。
一同被鎖的，還有縣衙里僅剩的糧食。
整整兩天兩夜。
原主就這么**了。
沈易深吸一口氣，把那股從記憶深處翻涌上來的不甘和憤怒壓了下去。
他不是原主。原主是個理想**者，理想**者在爛透了的世道里活不長。他沈易是個工程師，工程師只信一樣東西——
邏輯。
有輸入就有輸出，有圖紙就能建造。這個世界缺的不是理想，是生產力。
“黃叔，”沈易慢慢站起來，扶著墻站穩，“趙懷安現在在哪兒？”
“他、他昨日帶了人，把縣庫最后一點糧食也搬走了，說是抵剿餉……”黃伯的聲音低下去，“老爺，外面那些百姓，已經三天沒吃上正經糧食了。前天有人去后山挖觀音土，吃死了三個，最小的那個才七歲……”
老人的聲音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麻木的絕望，像是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死亡。
沈易沉默了一會兒，走到門口。
門沒有鎖——趙懷安根本不怕他跑。在平陽這種地方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跑到哪兒去？往北是匈奴的地盤，往南是瘴氣彌漫的十萬大山，往東是**出沒的沿海，往西是茫茫草原。
這個縣的每一寸土地，都在往外推人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院子。
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。院子里空空蕩蕩，地上鋪著一層白花花的鹽堿殼子，踩上去咔嚓作響。縣衙的大門敞開著，兩扇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，漆皮剝落殆盡，門環上銹跡斑斑。門外的街道上看不到幾個人影，偶爾有百姓遠遠地往這邊看一眼，眼神里帶著冷漠和敵意。
沈易的目光越過縣衙的矮墻，往遠處看去。
他看見了山。
這座縣城被群山包圍著，山不高，但連綿起伏，像一圈灰綠色的城墻把這片土地圈了起來。山上的植被很稀疏，露出****的赭紅色巖體。山腳下是一片又一片泛著白堿的荒地，寸草不生，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。
死地。
這里的一切都在說這兩個字。
但沈易盯著那片白花花的鹽堿地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黃伯以為他站不住了，連忙搬了把破椅子過來。
“老爺，您坐下歇歇……”
“黃叔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沈易蹲下身，抓了一把地上的堿土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白色的結晶體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像粗鹽。
“這個土，縣里到處都是？”
黃伯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自家老爺問這個干什么。“到處都是。這鬼地方的地全是堿的，種什么都不長，莊稼人恨得牙**。東邊那一片更厲害，白花花的一**，連草都不生……”
沈易把那把堿土攥在手心里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準確地說，是那個半透明的界面上剛剛彈出的提示。
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恢復，天工智庫系統初始化完成
掃描周邊資源中……掃描完成
已檢測到可開發利用資源：劣質鹽堿土（覆蓋面積廣，含鹽量約3%-5%，可提取粗鹽）
當前民望值：-85（極度厭惡）
新手引導任務已觸發：三天內讓至少一百人獲得可食用鹽。獎勵：土法水泥配比圖
沈易把手里的堿土拍了拍，站了起來。
三天。
足夠了。
“黃叔，叫上還能走動的衙役，明天一早來縣衙門口。還有，去通知外面的百姓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三天之內，我讓平陽縣，家家鍋里見鹽花。”
黃伯的嘴巴張開了，半天沒合攏。
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餓瘋了說胡話的人。
沈易也沒解釋。他知道這話聽起來有多荒唐——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窮縣令，說要在三天里變出鹽來。
但工程師從來不怕荒唐。
怕的只是沒有材料。
而這片鹽堿地，就是他最好的材料。
太陽往西偏了一點，影子拉長了投在龜裂的土地上。遠處有人在哭，是**的那幾個人的家人，哭聲被山風扯得斷斷續續，像一縷縷游魂。
沈易站在縣衙院子里，滿手是白花花的堿土，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看過的一句話。
世界上沒有廢土，只有放錯位置的資源。
他握緊了手心里的那把堿土，硌得掌心生疼。
這片被所有人拋棄的死地，將是他工業**的第一塊基石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