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宮的第一張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膝蓋磕在青磚上，疼得眼前發黑。身后的門重重合攏，銅鎖撞擊聲扎進耳膜，像釘棺材的動靜。，膝蓋上的疼還沒散。門外兩個嬤嬤的對話沒壓著聲。“總管說了，名字寫進病故冊子了，過兩日火化。這小主還當自己能活？活？這院子埋過的女人，哪個不是想活到最后那個？”。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不是怕。是血在頂嗓子眼。她爹林尚書，她的嫡母，聯手送她進宮，又聯手把她推進死地。就因為柳貴妃看上了林家女兒的陪嫁莊子？還是因為她撞見了賬本？。進來了，就別想出去。。蛛網從房梁垂到地面，碎瓦罐、發霉稻草、一張歪倒的破桌。唯一的光從釘死的窗縫擠進來，窄得插不進手指。，手指劃過桌面。灰厚得能寫字。。她彎腰撿起來——一截燒了大半的炭筆，手指長短。，林棲想起入宮前偷聽到父親和幕僚的對話。那晚她端著茶盤站在屏風后，聽見父親壓著嗓子說：“端王的軍糧賬目要燒干凈，一筆不能留。”：“那女官呢？”：“死得越干凈，朝堂越干凈。”
她當時聽不懂。現在全懂了。都臟。
林棲把炭筆收進袖口，轉身翻那堆破爛。發霉棉絮、掉底木盆、碎成三瓣的銅鏡，最后在斷腿箱子里摸到一疊宣紙。受潮了，黏在一起，但還能揭開。
她一張張攤在窗縫漏進來的光束下。陽光落在紙上，潮氣慢慢蒸騰。她蹲在地上，一張張撥弄紙頁。
冷宮的偏殿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響。
她抽出炭筆，把曬過的紙鋪在桌面上。不寫怨，不寫苦。寫一個故事：宮廷女官查案，開頭就是軍糧賬目被焚毀，女官撿起未燒盡的紙屑，發現賬目做了三層手腳。這不是她編的——這是端王軍糧案的真相。她換人名，改地點，調時辰。但有些事，換件衣服它還是自己。
炭筆落下，沙沙的聲響。她偷到的、偷看到的、偷記住的，全從指尖流出來。寫到最后一筆，天已黑透。
林棲放下炭筆，手指僵得伸不直。趴在桌上，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睡著前她迷迷糊糊地想——這大概是這輩子寫下的最后幾行字了。
醒來時天光透進來。
她**脖子坐直，目光落在桌面上。空的。紙沒了。炭筆還在，紙全沒了。她翻遍整張桌，翻遍每個角落，連箱子都倒出來抖了一遍。沒有。那些紙像被空氣吞掉了。
心猛地揪緊。有人偷走了？交上去就是死罪。可這破殿四面透風，門鎖完好。
不對。不是被偷的。是它自己沒的。這念頭荒唐，可她就是知道。
林棲站起來走到院子。冷宮的院子雜草叢生，墻根長滿青苔。她在角落里撿到一片碎瓷碗，棱角鋒利。蹲下來，撿了塊小石子，在瓷片邊緣來回打磨。
打磨了半個時辰，瓷片變得尖銳，像把簡陋刻刀。
她握著這把“筆”，回到桌前。
門響了。
送飯的老宮女端著一碗粥進來，粥色發灰，帶著餿味。她把碗擱在門檻上，瞥了林棲一眼：“小主，人在冷宮，要識相。”
林棲點頭：“嬤嬤說的是。”
老宮女沒再說話，轉身走了。門又鎖上。
林棲端起那碗餿粥，湊到嘴邊喝了一口。胃里翻涌，但她咽了下去。放下碗，手在桌面上按了按。
識相？她這輩子最不會的事，就是識相。
她拿起那把瓷片，在晾干的宣紙上刻下幾個字——《紙包不住火》。
這是第二章的標題。
她不知道這些字會去哪里。她只知道，這把火，從落筆這一刻起，已經燒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