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目的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致遠去司里請了假。司長吳育新把他叫到辦公室，關上門，第一句話就是：“老部長給我打電話了。”。老部長——指的是***退下來的那位老主任，現在是中央財經領導小組的顧問。“他說你是個好苗子，讓我別攔著。”吳育新五十多歲，頭發已經花白，在***干了三十年，是真正的“老發改”。“我攔什么？我高興還來不及。規劃司出去的干部，能當一方主官，是給司里長臉。”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下去之后，記住一條——別把自己當‘上面來的’。”頓了頓，又說，“也別把自己不當‘上面來的’。”，但陳致遠聽懂了。，后者是資源。“謝謝司長。”：“去吧。一周后回來，我要聽你講講昌華。”，陳致遠登上了京城開往鳶青的火車。，不過此時還是沒有進入正式的運行，普通快車要晃悠七個多小時。他要了一個硬臥的下鋪，把行李塞到床底下，然后坐在靠窗的折疊凳上，看著站臺上人來人往。，拎著兩個蛇皮袋，滿身煙味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。男人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，也不客氣，一**坐在陳致遠對面，掏出煙來：“兄弟，來一根？”：“不會，謝謝。”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一團煙霧：“出差？算是。”陳致遠笑了笑，“去岱海看看。看什么？看項目？”男人很健談，“我是搞建材的，跑鳶青那邊談生意。你是做哪行的？”
“我？”陳致遠想了想，“算是做**研究的。”
“**研究？”男人咂摸了一下這個詞，“那玩意兒有啥用？**天天變，研究得過來嗎？”
陳致遠笑了：“所以才要研究啊。研究明白了，就知道它什么時候變，往哪個方向變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有點意思。你是哪個單位的？”
“***。”陳致遠沒瞞著——反正下了車誰也不認識誰。
“***？”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一圈，“那可是管項目的衙門啊！兄弟，認識一下，我叫劉建國，這是我的名片——”
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，雙手遞過來。陳致遠接過，看了一眼：鳶青崇明建材公司，總經理。
“劉總好。”他把名片收進口袋，“我沒有名片，抱歉。”
“沒事沒事！”劉建國熱情得很，“***的同志能坐這趟車，那是咱們的緣分。你是去鳶青？要不要我安排車送送你？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陳致遠連忙擺手，“我就是去看看朋友，是私事，不打擾你。”
劉建國還想要再說些什么，火車鳴笛啟動了。
窗外的站臺緩緩后退，京城的輪廓一點點被拉遠。陳致遠看著窗外，心里默默算著：昌華，距離鳶青市區大概四十公里，人口六十萬，農業占GDP比重超過三成，工業以化工和建材為主，財政收入在全市排名中游。
這些數字是從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看來的。但他知道，數字是數字，現實是現實。就像他學了七年的馬哲和經濟學，真正站在***的辦公室里，才發現理論和**之間隔著一層窗戶紙；現在，從**到現實，又隔著一層窗戶紙。
這層紙，必須得親手捅破。
冷冽的寒風吹過將要離開的人，離別的火車駛過豐臺，車窗外開始出現成片的農田。冬小麥開始剛剛返青，田野就里鋪著一層淺淺的綠意。劉建國已經爬到上鋪去睡了，呼嚕聲打的震天響。
陳致遠從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，又看了一遍。
除了昌華的基本情況，里面還有一份手寫的備忘錄，是那位副部長的筆跡：“到基層去，要向基層學習，但不能把自己學成基層干部。記住你是帶著組織的信任去的，也是帶著組織的眼光去的。”
他把這句話看了好幾遍，然后小心地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暗，火車的轟鳴聲有節奏地響著。陳致遠靠在窗邊，閉上眼睛，讓那些數字和名字在腦子里像看電影一樣過了一遍。
昌華，縣長空缺（現任縣長調任，已空出三個月），縣委**趙樂山，五十九歲，昌華本地人，從大公社干起，在昌華工作三十七年有余。
三十七年。
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工作三十七年，是什么樣的概念？
陳致遠想象不出來，他今年二十九歲，活過的歲月加起來，也不過是三十七年的一半多一些。
火車在夜色中穿行，偶爾經過一個小站，站臺上的燈光一閃而過，照亮幾秒鐘的沿途中的田野和村莊，然后又陷入黑暗和寂靜。
凌晨兩點多，火車緩緩駛入鳶青站。
陳致遠拎著包下車，劉建國的呼嚕聲還在繼續。他沒有叫醒他，只是把那張名片收在了口袋中，既然遇見了，說不定以后真能用上。
出站口外，凌晨的夜風比北京更涼，帶著一股**的泥土氣息。陳致遠在站前廣場站了一會，看著稀稀落落的出租車和攬客的**司機，沒有急著上車。
他在找一個人。
出發之前，他聯系了一個大學同學李佳，鳶青人，在省***工作，同學幫他找了個地陪，在**讀書的堂妹，正好還沒有返校，可以帶他隨便轉轉。
廣場角落的老濰縣土爐肉火燒門口，一個穿著羽絨服的年輕女孩正朝這邊張望。她手里舉著一塊紙牌，上面溫婉清秀的寫著三個字：
陳師兄。
陳致遠拖著行李箱走過去，在女孩面前站定。
“你是李硯清學妹？”
女孩點點頭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：“陳師兄好，我是李硯清，**中文系大三學生，我表哥說您要來鳶青做調研，讓我給您當向導。”
“麻煩你了，這么晚還來接。”陳致遠看了看四周，“咱們怎么去昌華？”
“師兄，我租了輛車。”李硯清有些尷尬的指了指停車場方向，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停在角落里，“這大哥是跑運輸的，便宜。”
陳致遠笑了：“行，走吧。”
面包車駛出鳶青市區，沿著省道往西走。路況不太好，坑坑洼洼，車晃得厲害。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，不愛說話，只悶頭開車。李硯清坐在副駕駛，時不時回頭跟陳致遠介紹路過的鄉鎮。
“這是于河鎮，產西瓜的，夏天的時候滿大街都是拉西瓜的拖拉機。”
“過了這個鎮就是昌華地界了。您看那邊——”她指著窗外黑漆漆的一片，“那是我們縣的工業點，前年剛建的，聽說引了幾個大項目。”
陳致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，只能看見幾盞稀疏的燈光，在夜色中顯得孤零零的。
“晚上有些看不太清楚。”他說，“明天白天再來看看。”
面包車又開了半個多小時，終于進了昌華縣城。街道不寬，兩邊是三四層的樓房，大多數已經熄了燈。偶爾有一個半個的超市還亮著，門口蹲著幾只野貓，還在喵喵叫。
李佳讓李硯清給陳致遠安排在縣城唯一一家像樣的賓館——昌華賓館，據說是縣委縣**的定點接待單位。房間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凈，暖氣燒得足。
“師兄，您先休息。明天早上八點，我在大堂等您。”李硯清站在門口，有些緊張地問，“您想先看哪兒？”
陳致遠想了想：“先去農貿市場吧。”
“農貿市場？”
“對。”陳致遠笑了笑，“要了解一個地方，最好的地方就是菜市場。”
“好，我聽您的”李硯清好看的臉上表露出深深的贊同。
門關上了。
陳致遠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窗外的昌華縣城一片沉寂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。他看了看表，凌晨三點五十多了。
再過幾個小時，天就要亮了。
而他真正的“調研”，也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