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（下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是喊叫聲、腳步聲、兵器碰撞聲，混成一片，從遠處傳來，越來越近。，翻身坐起。。但火光已經照亮了窗紙，一閃一閃，是那種很多支火把同時晃動才會有的光。。，抓起床邊的外袍披上，赤腳沖到門口。剛拉開門，一個身影跌跌撞撞沖進來，是十三。“公子——”十三的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，“公子快跑！禁軍、禁軍打進來了！嗡”的一聲。？“我爹娘呢？！”她一把抓住十三的胳膊。“老爺在前院擋著，讓奴婢來帶您走——”十三話沒說完，遠處傳來一聲巨響，像是大門被撞開的聲音。緊接著，喊殺聲如潮水般涌來，近在咫尺。“走！”千羽拽著十三往外沖。，她就看見了。，無數人影在火光中晃動。禁軍的服飾她認得——玄甲、紅纓、長刀。他們沖進府里，見人就砍。一個掃地的老仆來不及躲，被一刀砍倒，血濺了一地。，但十三死死扶住她：“公子，密道！老爺說讓您去密道！”
密道。
對，密道。
父親跟她說過，祠堂后面有一條密道，通往城外。那是諸葛家最后的退路。
她咬著牙，轉身往祠堂方向跑。
一路上到處都是人——逃命的仆人、追趕的禁軍、倒在地上的**。千羽踩著血泊往前跑，耳邊是自己的喘息聲和心跳聲，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跑到祠堂門口，她猛地站住。
父親在那里。
諸葛明遠站在祠堂臺階上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脊背挺得筆直。他面前是黑壓壓的禁軍，數十把長刀對著他，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寒光。
禁軍最前面，站著一個中年將領。千羽認得那張臉——京畿大營統領，公孫屠。
“諸葛明遠，”公孫屠的聲音不高，但在混亂中清清楚楚，“謀反證據確鑿，奉旨滿門抄斬。交出墨臺令牌，可留全尸。”
謀反？
千羽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父親看著公孫屠，沒有說話。他從腰間解下那枚*龍紋青玉佩——歷代家主的信物，墨臺令牌。
公孫屠伸手去接。
父親把令牌遞過去，遞到一半，忽然收回手。
“我諸葛家，世代忠良。”
公孫屠臉色一變。
父親沒有再看他，而是轉過頭，目光越過層層禁軍，落在千羽藏身的陰影處。
那一眼，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。
“活下去。”
父親的口型，只說了這三個字。
然后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摔，轉身面向祠堂里那些牌位。
公孫屠暴怒：“給我殺！”
長刀刺入身體的悶響。
千羽看見父親的后背濺出血來，看見他身子晃了晃，卻沒有倒下。他依然站著，面朝著列祖列宗的牌位，直到第二刀、第三刀落下，他才終于跪倒，伏在地上，再也不動。
“不——”
千羽的喊聲被十三死死捂住。十三拖著她就往后院跑：“公子快走！老爺死了，您得活著！”
老爺死了。
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千羽心里。她渾身的血都涼了，腿已經不是自己的，只是被十三拖著跌跌撞撞地跑。
穿過月亮門，是后院。
母親的院子。
院門大開著，里面傳來慘叫聲。千羽掙脫十三，沖了進去。
院子里到處都是禁軍。兩個嬤嬤倒在血泊里，碧桃被一刀砍中后背，撲在地上，還在往前爬，爬了三四尺，終于不動了。
母親站在正屋門口。
她穿著那身深青色的禮服，發髻已經散了，披頭散發，手里握著一把剪刀——那是平日里做針線用的，根本防不了身。
一個禁軍沖上去，舉刀就砍。
母親側身躲開，剪刀往前一送，扎進那禁軍的胳膊。禁軍吃痛，一腳把她踹倒在地。
“娘——”
千羽沖過去，卻被另一個禁軍攔住。那人一把揪住她的衣領，把她摔在地上。她掙扎著爬起來，看見母親正看著她。
母親的臉被血糊住了，但眼神還是那么溫柔，就像白日里替她試新衣裳時一樣。
“羽兒，”母親張了張嘴，沒有聲音，但千羽讀出了她的口型，“快跑。”
刀落下去。
千羽的世界，靜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十三拖出母親院子的。只記得耳邊嗡嗡作響，眼前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，晃晃蕩蕩看不真切。
有人拽著她，有人推著她，她只是機械地邁著腿。
“少主！”
一個聲音炸進耳朵。
是福伯。
老管家渾身是血，左臂被砍了一道長長的口子，還在往外冒血。他一把抓住千羽的肩膀，用力晃了晃：“少主！清醒點！您得活著！”
活著。
對，活著。
父親說的，活下去。
千羽狠狠咬了一下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炸開，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“福伯，密道……”
“老奴知道，您跟老奴來！”
福伯拽著她往后跑，十三跟在后面。身后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喊殺聲就在耳邊。
跑到后院最深處的柴房門口，福伯一把推開柴門，露出里面堆得滿滿的柴垛。他把柴垛扒開，露出地面上一個鐵環。
“少主，拉開它！”
千羽撲過去，拽住鐵環用力拉。一塊地板被掀開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
“快下去！”
千羽沒有動。她回頭，看向前院的方向。
火光沖天。
她的家，她的爹娘，都在那里。
“少主！”福伯急得眼睛都紅了，“您得活著！活著才能報仇！”
報仇。
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，砸進千羽心里。
她不再猶豫，縱身跳進密道。
十三跟著跳下來。
“福伯！您也快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柴房的門被踢開。福伯轉身，用盡最后的力氣把密道蓋板合上。合上的瞬間，千羽看見他被一把長刀刺穿。
然后蓋板徹底蓋死，什么都看不見了。
密道里一片漆黑。
千羽趴在冰冷的泥土上，渾身發抖。她咬著嘴唇，咬出了血，才沒有哭出聲。
十三拉著她：“公子，走，往前走。”
她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爬行。
密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匍匐通過。頭頂是木板和泥土，兩側是粗糙的土壁，不時有樹根從土里伸出來，刮在臉上、手上，**辣地疼。
千羽不知道爬了多久。
也許是半個時辰，也許是一個時辰。她的膝蓋磨破了，手掌磨破了，渾身都在疼，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爹死了。
娘死了。
福伯死了。
都死了。
她爬著，咬著牙爬著，眼淚流了一臉，和著泥土，糊得什么都看不清。
十三在她身后，一直用手托著她的腳，推著她往前爬。
又爬了一陣，十三忽然“啊”了一聲。
千羽回頭，借著不知從哪透進來的微光，看見十三身后有一個黑影。
是禁軍。
他們追進來了。
“十三，快——”
十三沒有動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越來越近的黑影，忽然用力推了千羽一把：“公子，往前走！別回頭！”
“十三！”
“奴婢擋著！您走！”
十三轉過身，往回爬去。
千羽聽見身后傳來廝打聲、慘叫聲。
然后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她趴在黑暗里，渾身僵硬。
十三也死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趴了多久。也許只是一瞬，也許很久很久。直到身后再也沒有任何聲音，她才終于繼續往前爬。
爬。
爬。
爬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，前面終于透進來一絲光亮。
是出口。
她用盡最后的力氣爬過去，扒開洞口堆著的枯草，鉆了出去。
外面是亂葬崗。
月光下，一座座墳塋高低錯落，枯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。遠處有野狗的叫聲，凄厲得像鬼哭。
千羽跪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氣。她的新袍子——母親親手做的石青色新袍子——已經爛成了破布，沾滿了泥和血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上有血。不是她的血。是十三的？是福伯的？還是她在黑暗里爬行時沾上的？
她不知道。
忽然，她聽見腳步聲。
有人來了。
她猛地抬頭，渾身繃緊，四處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。可亂葬崗光禿禿的，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她握緊拳頭，指甲陷進掌心里。